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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着羊皮的人  

2011-07-07 18:10:28|  分类: 小说推荐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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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名作]

 

 

 

披着羊皮的人

 

                                                   披着羊皮的人 - 中国作家协会会刊 - 中国作家协会会刊                   晋夫子的用户头像

                                    作者:和军校       编辑:晋夫子

 

 

 

何志强撞死了一只羊。

何志强是一个司机,十六年驾龄,从来没有出过事。眼前的事何志强压根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在转向泔河村的刹那,那只羊冷不丁地从路边的玉米地里蹿上了简易公路, “澎”地一声闷响,那只羊就飞到了三尺外,血里糊拉,四肢抽搐。

拥有驾龄以前,何志强是个放羊娃,鞭儿一甩,赶着一只羊(有时是两只羊)漫山遍野地跑。羊在啃青,何志强野着嗓子吼信天游。后来,何志强参军了,当驾驶兵。从部队复员转业到油田,何志强还当驾驶员,抓着方向盘一直都没有丢手。

何志强是一个很讲究仪表的你,虽然他只是一个干着脏活累活的司机。何志强的西装永远是笔挺的,整洁的,皮鞋锃亮,头发纹丝不乱,皮肤白皙,不苟言笑,文文绉绉,说话办事慢条斯理,沉稳得很。如果他丢开方向盘,远离他的大卡车,别人会以为他是一个文化人,最少也是一个坐车的领导而不是一个开车的司机。的确,何志强也算得上一个文化人,他酷爱摄影,自费订了摄影报和摄影杂志,不出车的时候,他就呆在家里看摄影报和摄影杂志,或者摆弄自己的照相机。出门在外,不论城市乡村,山高水长,何志强的驾驶室里都放着他的照相机,遇到美丽的景色或者感人场景,何志强都会停下车,弯腰弓背,“咔嚓”一声,拍一张照片。何志强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找小姐,太多的钱都用在了购买照相器材和影集上,他家的书房里撂了百十本影集。百十本影集里都装着何志强拍摄的照片。虽然说何志强对摄影很痴心,他却没有得到单位上的认可。但何志强没有灰心,他坚信功夫不负有心人。

何志强原本有机会开上小车的。玩方向盘的,哪个不想开小车?小车谁坐的?领导呀。跟着领导,吃香的,喝辣的,游山玩水,吃住不用掏腰包,回来照样报销差旅费,闹得好了,还能捞上诸如衬衫呀、手表呀、裤带呀、皮鞋呀、购物劵等纪念品。何志强有风度,驾龄长,技术好,开小车的呼声高,领导也拐弯抹角地暗示过他,可何志强硬是装傻充愣不领情,开着他的大卡车起早贪黑。别人背地里咬耳朵,说何志强的脑袋小时候让驴踢过。何志强听见了装作没听见。何志强不开小车,有三个原因。第一呢,把卡车换成小车,终究是换汤没换药,把猫叫成了咪咪。何志强的理想是当一个摄影家,用手中的镜头反映生活的真善美,还有假丑恶。进而以他的照相机为桥梁,顺利地调进机关宣传科,完成由工人向干部的过渡,使自己的人生来一次质的飞跃。何志强认为开好车、照好相是他完成飞跃的规定却作,除此,他还暗暗地做了一定的附加动作:从宁夏跑车回来,给书记“捎”三斤枸杞;从陇东跑车回来,给厂长“捎”五斤黄花菜;从农村跑车回来,驾驶室里总有三篮子土鸡蛋,书记一篮子,厂长一篮子,宣传科长一篮子。规定动作和附加动作都做了,且做得像模像样,但调动的事依旧没有眉眼。何志强不气馁,执拗地做着。第二呢,不知从何时起,男也罢,女也罢,老也罢,少也罢,领导都喜欢玩车了。喜欢玩车的领导向例是不去驾校的,都是一副资质聪慧的姿态,走自学成才的道路。有人给领导开车总结了“四不”:一不怕碰,二不怕挂,三不怕追尾,四不怕罚款。拉着领导出去了,领导伸手说:“来。”领导说“来”,司机敢不“来”吗?于是就叫领导“来”。为了展示自己驾术,领导一般都喜欢开快车,坐在一边的司机往往是手心里直沁冷汗,嘴上还要说领导的基本功扎实过硬。何志强是个小心人,碰不怕,挂不怕,追尾不怕,罚款也不怕,车毁人亡呢?他怕。第三,路途漫漫,枯燥乏味,讲完了段子,讲完了单位上的轶闻趣事,就该听音乐了。陕西人听秦腔,甘肃人听陇剧,宁夏人听花儿,河南人听梆子。领导是哪儿人,你就得放哪儿的地方戏,爱听不爱听你都得放。开上小车,何志强就再也听不成他爱听的轻音乐了。最要命的是,没有自由,领导说走就得走,领导说停就得停,对何志强而言,这是他摄影的拌脚石。

初秋的日子,路边的玉米地墨绿着,深得像海。何志强把手放在引擎盖上,支撑住摇摇欲倒的身体,面色如土,手脚冰凉。他把视线定格在羊的身上,羊不再抽搐,显然,它已经死了,血还在汩汩地流。何志强弄不明白眼前的事是怎么发生的,转弯时,他看得清清楚楚,简易公路上干干净净。羊怎么会突然蹿出来呢?是聒耳的汽笛声使羊受了惊吓?何志强分明记得,他是没有摁喇叭的。那么,是羊在玉米地里受了惊吓?不得而知。反正,羊突然蹿出来了。反正,他何志强撞死了这只羊。何志强用袖子揩了揩汗涔涔的额头,暗自庆幸死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只羊,而不是一个人。

望着眼前的死羊,何志强的心隐隐作疼。何志强放过羊,明白农民与羊的感情,也明白一只羊在一个农民家里举足轻重的地位。何志强出生在一个穷家里,他记得父亲生气最爱对母亲说的一句话是:“你把我当柴烧了去”。七岁那年,父亲抱回来一只小羊羔。放羊的事交给了何志强,何志强特别喜欢他的小羊羔,给小羊羔起了一个可爱的名字:油包子。油包子是农村人心目中最美好的食物,也是农村人最崇高的追求。从此以后,油包子就像何志强的尾巴,哪儿的草肥,何志强就朝哪儿走;哪儿的草厚,何志强就朝哪儿走。何志强走亲戚,油包子跟着。何志强逛集,油包子也跟着。冬日里,何志强跟油包子挤一个被窝,油包子不冷,何志强也不冷。夏日里,何志强躺在河边的树荫下看小人儿书,油包子在一边吃草。小人儿书看完了,何志强就抱起油包子,“扑嗵”一声跳进清凉的河水里,他教油包子游泳,他给油包子洗澡。油包子的毛色一直闪耀着健康的光泽。一年后,油包子长大了,何志强该上学了。就在这节骨眼上,奶奶去世了。父亲的目光何志强和油包子的身上摆来摆去,他知道儿子对油包子的感情。父亲最终说:“指望油包子埋你奶奶呢。”何志强没吱声,一径出了家门,闷闷地朝集上走,他的后面跟着油包子,油包子的后头跟着父亲。何志强从来不拴油包子,油包子看得懂他的眼色,听得懂他的声音,从来不乱跑。一路上,何志强垂头丧气没精打采。油包子仿佛知道自己命运似的,也走得没精打采。父亲默默地走着,走几步,看看儿子,看看油包子,叹一声,又默默地走。畜牧集市上,很多的人,很多的猪,很多的羊,还有牛,马,驴,粪的臭味和尿的骚味把集市包裹得严严实实。油包子很快就吸引了人们的目光,有一个戴草帽的前后左右地看罢油包子,摘下草帽,露出明亮的光头。光头把手伸向父亲,再把草帽盖在手上,父亲把手伸到了草帽下。父亲和光头用手在草帽进行着交易。父亲和光头的目光定格在油包子身上,草帽下的手却不停地运转着,捏了又捏,成交了。光头把钱数给父亲,从腰里解下一条缰绳拴在了油包子的脖子上,要牵着走了。何志强猛地抱住包子的头。何志强的泪哗哗地流,油包子的泪在是哗哗地流。父亲重重地叹一声,拉着何志强出了市场。父亲知道何志强心里难受,来到一个卖麻糖的摊子旁,咬咬牙,又咬了咬牙,终年于花五分钱给何志强买了一根麻糖,递到何志强手里说:“埋了你奶奶,再给你卖一只。”何志强拿着麻糖,疯了似的冲向畜牧集市,何志强找到了那个光头,把麻糖递到光头手里,又一次抱住了油包子的头,好大一阵子,他才站起身,哽咽着说:“大叔,这个麻糖给你吃,它叫油包子,好好待它。”光头还在云雾里懵着,何志强已经冲出了畜牧集市。埋葬奶奶那天,小小的何志强哭得满脸的鼻涕眼泪,父亲安慰他说:“哭啥呢,人老了,都要死的。你奶奶六十多的人了,算是喜丧。”何志强流着泪说:“不知油包子吃了没有。”

何志强缓缓地蹲下身,在羊头上慢慢地抚挲着。现在,他思索的是如何来处理眼前这个让他窘迫的事件。他想到的第一点是不要让这件事传到单位。撞死一只羊和撞死一个人在某种程度上效果是一样的,都是事故,扣点奖金倒是小事,沉甸甸的肇事者的名份足够让一个司机几年甚至十几年抬不起头来,调进机关宣传科也只能是一个梦了。考虑到这个结果,何志强在第一时间内做出了私了的决定。等着羊的主家来,二百元,或者三百元五百元,只要羊的主家张嘴,何志强都不打算还价,掏钱走人,赶快离开这个这他心悸的血淋淋的现场。

晌午时分,不见一个行人。头顶悬起棉花垛一样的黑云,越积越厚,越压越低,时不时地从棉花垛一样的厚云里里出一两声闷雷,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何志强跳上保险杠,视线开阔了,不远处就是唯一的村庄:南庄。何志强知道这只羊就是从南庄跑出来的。视野里的南庄是屋舍错落,树木密集,炊烟袅袅,却不见人。飞来了一只绿头苍蝇,又飞来了一只,很快就在羊的身体上形成了强劲的嗡嗡声。何志强左看看,右看看,狗大个人也没有。一个想法陡然跃入何志强的脑海:逃。何志强又很快否决了这一想法。他知道,肇事逃逸比肇事罪加一等。何志强头疼欲裂,脑海里似乎出现了两个何志强。一个何志强说,逃,反正没有人看见。另一个何志强说,不能逃,做事要凭良心呢。一个何志强说,逃,你等了,又不是你没有等,只是羊的主家没有来嘛。另一个何志强说,羊的主家没有来,你就再等下去,迟早都会来的。一个何志强说,他要一直不来呢?另一个何志强说,那你就一直等下去。一个何志强说,逃吧,快下雨了,再不走,你就回不了家了。另一个何志强说,不能逃,就是下雨,你也要等下去。斗争来斗争去,一个何志强说服了另一个何志强,他决定逃。何志强把羊扔上车槽,既不打转向灯,也不按嗽叭,猛踩油门,轰然而去。

南庄离泔河村八里路。泔河村缩在山脚下,脚下的路是泔河村唯一一条通往外面世界的路。小时候,何志强赶集走这条路,去公社念书走这条路,当兵走这条路,成为公家人以后荣归故里,还走这条路。何志强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时不时地溜一眼后视镜,尘土在车后疯狂撕搅,什么也看不到。可何志强仿佛听到一个农民在他的车后拼命追着,“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泔河村隐约可见了,眼前的景象是熟悉的,何志强却没有往日回来时的激动,甚至有那么一点后悔此次绕道而行。

何志强从部队转业到油田以后,娶了一位油田上的姑娘做媳妇,在石油城安了家。有了小家,何志强就极少回泔河村了,但泔河村一直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他想往泔河村的小米粥、洋芋擦擦、荞麦剁面、羊肉臊子面,他想往泔河村烧着羊粪的热炕,他想往泔河村清凉的井水(喝了不拉肚子)。这一回,何志强是给钻井队送一节列车式营房。这是谁见谁躲的差事,一路上不但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还得自己掏钱喂脑袋。何志强看了看路线,欣然地接受了这趟差事,因为他送完列车式营房,只需绕道一百多公里,就可以回到生他养他的泔河村了。大约一年前,何志强出差在外,突然接到妹妹的电话,妹妹说父亲住院了,要他回家一趟。妹妹虽然嫁人了,但家里的事全都得靠她。父亲是个实在人,下了一辈子苦,干得像柴,时常闹病。何志强很着急,却分身无术,等他回到单位也是十天后的事情了。正当他要返回老家时,老家又打来了电话,话筒里传来的是父亲的声音,父亲说:“我好了,你忙你的。”正逢开工季节,何志强就没有回。这一回,何志强想看看父亲的身体,再给父母亲各拍一张照片。父母亲都没有照过相,舍不得钱。父亲总是说,照那有啥用。父母都是上了岁数的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连个照片都没有留下,那是对他这个想当摄影家的儿子的最大嘲讽。何志强万没有想到,会在家门口撞死一只羊。

房子还是老房子,院子里的梧桐树似乎并没有长粗长高,喜鹊窝万还高高地挂在枝杈上。父亲还咬着旱烟袋,趿拉着鞋,果然“好了”。母亲还顶着灰手帕,掉着大裆裤,像一只辛勤的小蜜蜂在屋子里慢腾腾地飞来飞去。父亲的喜悦没有流露在脸上,没有感情色彩地问了一声“回来了。”何志强“唔”了一声,补充说:“给钻井队送器械呢,顺路。”父亲没有多余的话,默着出了家门,一会儿,满头大汗地抱回来一只大西瓜,一切下去,黑籽红瓤,蜜汗四流。父亲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把儿子回来的喜悦表现在了行动上。母亲的高兴写在脸上,一个劲儿地把切好的西瓜一牙一牙地朝儿子的面前推,母亲说:“看热的,快吃快吃。”何志强吃得有点心不在焉,有一口没一口的,时不时地欠起身子,朝屋外的汽车溜一眼。父亲咬着旱烟袋说:“不怕,家门口呢,没人动弹。”母亲却从另外一角度理解着儿子的状态,母亲说:“妈给你擀面?”何志强摇着头说:“我在外面吃了,饱着呢。”母亲并不认为儿子的肚子会饱,跑了那么远的路呢。再说了,儿子哪一次回来不吃一碗她擀的面条?还有,外面的饭能有家里的好吃?母亲又说:“妈给你包煮馍?”何志强还是摇了摇头,尔后,再一次把目光投向门外的卡车。他在犹豫要不要把那只死羊取下来。取下来吧,给父母亲咋交待?更会给父母亲留无穷无尽的牵挂和担忧。不取下来吧,燠热的天,挨不到明天,那只羊就会是一堆被苍蝇吃光了肉的臭骨头。父母亲一年都吃不上一顿羊肉,舍不得呢。眼下,与其让它臭了,不如让父母亲吃了,权当尽一点孝心。这么一想,何志强朝门外的汽车努了努下巴,吭哧着说:“爸,车厢里有一只羊。”

“羊?”父亲的旱烟袋悬在半空,满脸疑惑。

“羊。”何志强点了点头,但头很沉,点下去以后很久都没有弹起来。

“咱家里有羊呢,你花那钱干啥?”母亲搭腔说。

何志强打算跟父母亲说实话实说了。父母亲都是实诚人,说谎的事不做,也见不得说谎的人。小时候,何志强说谎,父亲先是拿鞋底抽他的屁股,一鞋底下去把掌大一片红印子。再大一些,何志强说谎,父亲就把他绑在后院的槐树上,喂他吃青苹果,又苦又涩,吃得他眼泪鼻涕一块流,父亲还是不住手,边喂边说:“将小看大,打小就说谎,长大咋做人呢。”

何志强说:“我不小心,车开得快了点,羊突然从玉米地里蹿出来的,我刹车不及,就撞了。”

“撞死的?”父亲的眼睛瞪圆了。

何志强点头。

“谁家的?”父亲追问了一句。

何志强摇头。

“你没等?”父亲欠起身子,秃了顶的脑袋长长地伸向儿子,越发地焦急了。

何志强说:“就在南庄的村口上,我等了,等了有一袋烟功夫,不,也许有一顿饭的功夫,都没有等见羊的主人,我见天色不好,就回来了。”

父亲问:“你说是在南庄的村口上?”

何志强“唔”了一声。

父亲的表情松弛下来,在鞋帮子上磕了磕烟灰,没事似地说:“不打紧,一只羊嘛,死就死了,咱又不是故意的,南庄离咱村又不远。”

父亲的口气,好像何志强撞死的不是别人家的羊,而是自家的羊。听父亲这么说,何志强心里稍稍松活了一些,爬上车槽,把那只死羊拎回家。父亲绾袖子磨刀,母亲抱柴烧锅,要杀羊了。何志强想给父亲打下手,父亲说:“你息着去,一只羊,不够我一个人拾掇的。”母亲也劝何志强:“息着息着,一只羊,你也别往心上搁,等你父亲杀了羊,我给你擀羊肉臊子面。”

撞羊的事闹得何志强神经高度紧张,又吃了几块西瓜,他顿时觉得十分地疲惫,躺在硕大的土炕,呼吸着泥土和麦秸草的馨香,磕上眼皮,很快就进入了一种似梦似醒的状态:高高蓝天上,白的云在飘,高高的山巅上,白的羊在跑,羊的后面跑着一个黑黑男孩;过年了,村庄的上空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还有浓浓的羊肉臊子面的香味,房台台上,一溜儿排开,坐着一家四口,一人一个大老碗,一片呼噜呼噜的吮吸声,漂浮在汤上面的羊肉丁丁,儿子三口两口就捞的吃干净了,父亲碗里的肉丁丁很少,也吃得很慢,捞起一块肉丁丁,放进嘴里吮一下,再放进汤里蘸一下,又放进嘴里吮一下;大冬天,屋外的雪被炕上的被子还厚,摇摇欲倒的草棚里冰如雪窑,刀子似的西北风狠劲地朝房里捅,躺在土炕上的儿子睡得香甜,并没有觉得冷,他的脚上穿着羊毛袜子,身上穿着羊毛背心,怀里抱着一只小羊羔;沉重的晚秋,恼人的连阴雨,屋外大下,屋内小下,父亲用炕席一般大的一块油布在屋内盖起了一座小房子,小房子里面不漏雨,小房子里站着儿子,儿子手里牵着一只羊;家里拆了草棚,要盖大瓦房了,一块砖,一片瓦,一根檩,一条椽,都是钱,借了东家借西家,还是凑不齐,父亲拉着家里的一只大羊赶集去了,回来时,口袋里揣着钱,手里牵着一只小羊羔;儿子要进学堂了,学费凑不够,父亲还是牵着大羊赶集去了,回来时,口袋里揣够了儿子的学费,手里还是牵着一只小羊羔;部队长上有一个战友,叫王碾子,也是司机,出车时碰死了一头牛,结果,别的战友转业了,王碾子复员了,临别的时候,王碾子哭得没鼻子没眼睛的;有一个同事,叫大苟,也是司机,喝了酒,出车时,撞断了一个小伙子的腿,小伙子出院以后,单位里吃单位里住,然后就坐在领导的办公室陪领导上班,给钱也不要,领导问,你要啥?小伙子说,我要大苟的姑娘给我做媳妇。于是,单位的安全生产会上,每次都要说说大苟的事,弄得大苟的脑袋十多年都没攒起来;大热天,一个男孩带着他的羊在苜蓿地里啃青,苜蓿地里突然蹿出了一条大花蛇,羊受了惊吓,一个崩子蹿上了路面,这时,迎面开来了一辆车,“哐”地一声,羊变得血肉模糊……何志强惊得一下子坐起来,大叫一声:“油包子——”

何志强醒了,见炕边坐着母亲,母亲一面用手帕轻轻沾着他汗淋淋的额头,一边不紧不慢地用扇子给他煽凉。

母亲关切地问:“做恶梦了?”

何志强坐起来,苦笑着说:“不碍事的。”

母亲说:“我给你端面条,羊肉臊子面,你好几年都没有吃咧。”

何志强并没有喟口,却没有阻止母亲,天下所有的母亲都希望自己的的儿子能吃好一点,多吃一点。这时辰,窗外的天空阴得更重了,继而便淅淅沥沥地飘起了雨点子,砸在房顶的瓦片上和坚硬的地面上,一片纷乱的“叭叭”声。何志强由不得焦急起来,从泔河村到南庄村口这八里简易公路,有的路面有石子,有的路面没石子,如果雨下大了,他就可能被困在泔河村,无法向单位交待的。想到这儿,何志强三口并作两口,刨完了一碗羊肉臊子面。一碗羊肉臊子面,何志强没有吃出想象中的香来,但他在母亲面前做出来吃相却是很香的,呼呼有声。

母亲说:“再盛一碗?”

何志强说:“饱了。”

母亲说:“才吃那么一点点。”

何志强说:“我得走了,雨下大了,我就走不了了,单位上的事多得很。”

母亲眼里即刻旋起了泪花花,说:“几年不回来,回来了,屁股还没有坐热,又要走。”

要出门了,何志强陡然想了要给父母亲照相的事,返身在屋子里转了转,并没有看到父亲,他问母亲:“我爸呢?”

母亲躲开了何志强的目光,搪塞着说:“你爸又没得啥事,村里胡转呢,你不管他,走你的。”

何志强说:“我去寻我爸。”

母亲阻拦说说:“你爸呀,谁知道他在哪里猫着,不到饭时他不回来。”

父亲不在家,天公不作美,何志强就打消了给父母亲照相的念头。要走了,何志强把一千元递到了母亲面前,说:“妈,给你和我爸,还有妹妹,买点吃的穿的。”母亲说:“家里啥都有呢,你在外面花销大,留着自己花。”何志强说:“我有呢。”母亲说:“给媳妇跟娃买点吃的穿的。”何志强说:“我买了。”何志强硬把钱塞在母亲手里,母亲把钱压在炕席底下,从厨房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一小袋小米,一小袋荞面,一小袋熏枣,一小袋酒枣,一小袋干枣。何志强知道犟不过母亲,要犟,母亲还会伤心,爽性都放在驾驶室了。

雨给大地换了颜色,把污浊的空气过滤得清新,把田野里和街道上的人都轰进了家门,给农村人带来了轻闲。雨天是农村人的星期天。路面很滑,何志强把车速控制在30迈以内,小心翼翼地前进着。

汽车即将拐出简易公路,何志强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下意识地踩在了刹车板上,车停稳了。何志强心跳加快,脸色煞白,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幕:雨雾中,就在他撞死羊的那个路口,蹲着一只膨胀的羊。何志强打开刮雨器,又用袖子拭了拭眼前的玻璃,这一次,何志强看真切了。那不是一只蹲着的羊,那只是一张被撑开的羊皮,撑开的羊皮下,蹲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何志强的心一阵绞痛,他跳下车,奔到了父亲面前。父亲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怀里抱着一只羊,父亲的脚下是一瘫暗红色的血水,像蚯蚓一样,弯弯曲曲在父亲的前后左右蠕动着。

何志强叫:“爸。”

父亲说:“下雨了,早些走,路滑,多当点心。”

何志强叫:“爸。”

父亲说:“你走你的。”

何志强叫:“爸。”

父亲拍着怀里那只羊的头,说:“咱把羊还给人家,人家心里就踏实了。”

何志强说:“爸,下雨了,人都在家里窝着呢。”

父亲说:“丢了羊的人窝不住。”

何志强说:“爸,等天晴了,你再来等。”

父亲说:“呆屋里做啥,闲也是闲着。”

何志强说:“爸,我跟你一块等。”

父亲一手撑着羊皮,一手掀着何志强,说:“快上路忙你的去,淋湿了,要着凉的。”

雨水、泪水合并起来,在何志强的脸上纵横,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父亲,他返回到了驾驶室,当他要发动车时,看到了他的照相机,登时心血来潮,想给父亲拍一张照片。于是,何志强摇下玻璃,用变焦镜头,慢慢地把父亲拉近,把父亲的脸庞调得清晰,“卡嚓”一声。

何志强驾驶着他的大卡车越开越快,父亲、羊、田野、树木、房舍渐渐地从后视镜里愈去愈远,终究消失了,也从他的意识中渐渐消失了。宽阔的马路,高耸的大楼,五彩缤纷的小雨伞,渐渐在视线内绽放,城市到了。一天后,何志强到了他的石油城。

一月后,单位举办会战二十周年厂庆,有一项内容是摄影展览,何志强参展了。何志强参展的照片就是他给父亲拍的那张照片。这张照片父亲背后的玉米地是模糊的,父亲面前石子路面上暗红色的血水是清晰的,扬起的羊皮下的父亲的脸庞是清晰的,父亲的脸上爬满了深深皱纹,眼睛里充满纯朴与和善,父亲怀里的羊大大的眼睛清澈、透亮。何志强起初给这张照片起的题目是《披着羊皮的父亲》。展出的先一天,他把题目换成了《披着羊皮的人》,他怕《披着羊皮的父亲》会带来诸如真相、良知等无休止的追问。

《披着羊皮的人》被评为特等奖。

十天后,《披着羊皮的人》参加油田摄影展,又夺得头奖。刹时间,何志强和他的《披着羊皮的人》名声大噪。何志强成了人才,《披着羊皮的人》成了艺术精品。颁奖大会上,何志强的获奖感言是这样的:这张照片是我在一次出差时无意间拍到的,充分展示了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旨在呼唤人文关怀的回归……

何志强顺利地调到了机关宣传科,胸口挂两架照相机,出入各种大小会议,忙得不亦乐乎。

有一天,何志强刚照相回来,手机响了。电话是妹妹打来的,妹妹叫了声“哥”,就泣不成声。

何志强感到大事不好,忙问:“家里出啥事了?”

妹妹哽咽着说:“哥,爸走了……”

何志强握着手机的手哆嗦起来。

妹妹说:“你那天走了以后,爸一直蹲在路边等人,半后晌,羊的主人才来了,爸把羊还给人家,衣服就显透了,着凉了,回到家里就病了,一直在炕上躺着,送到医院,没住几天,爸就走了。”

何志强说:“我下午就回来。”

妹妹说:“哥,你不用回来了,今日是爸的‘头七’。”

何志强咆哮道:“为啥不给我说?”

妹妹说:“哥,爸走的时候说,他见过你了,也放心了,又说你是公家人,叫你好好忙公家的事,不要打搅你了,还说,等他过了头七再给你说,不要叫你回来。”

何志强泪如泉涌。

何志强打定注意,在父亲头周年的时候回泔河村去,给父亲烧点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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