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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古城英烈》(上)第31——35章 作者:苍山梦  

2015-09-08 17:19:17|  分类: 小说推荐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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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09月08日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古城英烈》(上)
第31——35章

作者:苍山梦        编辑:柳    村



第三十一章长篇小说《古城英烈》(上)第31——35章(连载) -  苍山梦 - 长篇小说《苍山梦》作者的博客

 

 陈国杰这次犯事,虽然免遭杀头之祸,但弟兄三人整整在大街上跪过三天三夜。这件事对州城震撼很大,四乡的百姓都传出佳话,有些老远的都赶来探望,那兰坑城的田有粮爷孙赶来住进一家客店,隔三差五的看望陈氏兄弟。小杜庄的杜莲叶隔一天总要来探望一回。“画地为牢”这是远古的刑法,都听说过,但谁也没有见过。目睹陈氏兄弟“画地为牢”的服刑方式,实实在在地感动西和州的黎民百姓,也教育西和州黎民百姓。在这三天三夜里,一日三餐,晚上送衣,杜夫人总要亲自送来,陈知州劝道:“夫人不必劳烦,命墨童和春兰送去便是了。”

“儿子犯法,与为娘的大有责任。妾也应该受罚的。”杜夫人总是这样执拗地进行着她的做法。有几次两个儿媳要顶替婆婆送饭,都被她拒绝:“你们谁也替不得老身,儿子犯法,实乃为娘的犯法啊,娘也应该受法的!”

在这期间,满城的百姓三番五次的选出代表,向州衙说情,要陈知州免去儿子的苦刑。但陈知州没有答应,杜夫人也不许给儿子免刑,甚至连贾大人的意见也不采纳。

“令尊执法如山,贤侄定要多加忍耐,老夫也无能为力了!”贾子坤每次来探望,都是这样神色严峻地安慰着陈氏兄弟。

“贾伯伯不必担忧,家父执法为民,晚辈心中明白,晚辈愿意服法的。”陈氏兄弟异口同声地道。

“对啊,儒子可教也!”贾公笑道:“贤侄不愧为陈大人之后!”

贾佩兰几乎陪伴到底,她口口声声说此事与她有关,其实自己心中明白,她是喜欢陈国杰的。她的心上人受苦,她寝食难安,她真有心顶替他伏法、受刑,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在这里陪伴着他。她苦苦求过父亲,要他对陈伯伯去说,减轻陈国杰的苦刑,哪怕减去一天,或是坐着不再跪着,因为他身带重伤。父亲也知道女儿的心事,从她用身子护住他的时候,做父亲的已知道女儿的心。当时他确实有些不自在,一个尚未出嫁的大家闺秀,怎能这样不顾体面,竟然毫不犹豫地趴在一位少年男儿身上。但他总觉得女儿做得对,要不是她,陈大人当时气愤之极,那样打下去,不是致残,就是毙命。至于女儿的请求,他是无能为力的。

王三的杂货铺并没有开张,他也是这条街上的一霸,他是不要命的,满城的人都怕他,连州衙的衙役都躲着他,甚至连秦、孟二都头都离很远,都说他是个赖皮。可是这次叫陈知州把他给降服,他不要命的那一招,却派上大用场,救得陈公子的性命。州城里一片赞誉,谁知道他王三还落个好名声。他没有开张做生意,却常来探望陈氏兄弟。他拜托过贾大人,拜托过秦彪和孟熊,又多次跑到州衙击鼓喊冤都没能生效。甚至他还到军营找过何都统和曹氏夫人,叫他们出面规劝陈知州。

谁料何进本来与陈知州不和,不愿自讨没趣。曹氏夫人又是妇道人家,无法面见陈知州,她只有去州衙,跟杜夫人说话。杜夫人她见过两次面,但她比陈大人还不好说话,一提起此事马上变脸,她只有望峰息心。她想给陈氏兄弟买些好吃的,可是服刑之人不能吃外人的食物。

王三见求门无望,整天坐卧不宁,寝食难安。他觉得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衙门口贴对联,马前头放炮,都是他的勾当,他是用这些对付陈知州的,在他王三看来,世上就没有清官,所谓的青天大老爷,都是骗人的鬼话,连陈大人捐资为百姓买种,都是虚情假意,收买人心的。可是他失败,败得很惨,真是依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问心有愧,不可告人,对联之事没有生出是非,好端端地在那里贴着。可马前放炮之事,差险闹出人命。如果这些事叫全城百姓知道,还不碎刮了他才怪,他只有隐瞒下去,他只有立功顶罪,为陈大人及陈氏兄弟做点什么。

三天三夜的苦刑服完,西和州城一派和谐景象,大街小巷、田边炕头,都在谈论着陈知州给儿子画地为牢,执法如山的趣事。州城里再也无人敢骑马在大街上行走,连那些蕃地过来的马败子,也是一进城就下马,牵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茶马市场——西大街山货集场南面,规规矩矩做着茶马交易。城内无有打架斗殴的,没有行劫撞祸的,甚至连鸡鸣狗吠的声音也小了不少。假如有人为某件事发生争执,只要有一方言道:“我与你说不清,咱俩到州衙大堂上去,请陈大人评断评断吧!”对方马上低头,是非纠葛就会自行公平解决的。四乡的百姓如有某个村的人为田疆地界发生争吵,那里的里长或地方就提醒道:“本里长评的你们觉得不平,就去禀告陈大人,请陈大人断断也行!”双方顿时消气,是非马上自行公平解决。

西和州产生文明,西和州的黎民百姓有靠山,有希望,也有说理的地方。

特别是军营,事事都是严谨有序,人人都变样,那些都统、统制、千总、游击、百户、队长……无不规规矩矩,秋毫无犯。

这一日,何都统又与曹氏夫人吵架。

“陈大人发怒,要斩自己的儿子,你身为他手下都统,何不去解劝啊?”曹夫人问道。

“律条由他订的,杀之由他,放之由他,我何某为何要求他?想装样子,由他装好了!”何都统的胖脸上流露出讥笑的神色。

“装样子,亏你讲得出口!”

“不是装样是啥子?多年来无人订此狗屁法规,西和州百姓照常活着,他这一来,各人都像捆了手脚,不敢吃,不敢喝,不能在州城骑马,酒馆也不能进,我何某如此不便,何况他人?跟这号人共事,实乃倒霉了!”何进大发雷霆。

“老爷不妨出去看看,现在的西和州,跟以前的西和州一比,地狱变天堂了,我们来时,百姓四处逃亡,叫苦不绝,怨声载道,连宋王爷也骂得无耳听。现在看看,农人开垦种田,买卖人齐心做生意,陈大人上任两月有余,州城已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了!连你的军营也是仁风阵阵,你治军多年,将军队治成一盘散沙,军士满街乱闯,大闹酒肆,强奸民女,个个强盗一般!现状如何?陈大人连军营也未曾进得,没有你的这道禁令,那道禁令,军士倒规规矩矩,口口声声赞美陈大人的美德!”

“都是他沽名钓誉!”

“你也钓啊?”

“陈寅能斩亲生子,我何某无有他这般本事!”

“孔夫子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方官吏,不得慎独,既有嘴言人?治不得自家,何言治国?这叫先治其里,后治其外啊!以德治人者安,以暴治人者乱!为官者无有德行,黎民百姓焉能顺之?百姓称陈大人为包公再世,王猛复生,谢安降生了!”

“哼,美名倒叫他全享了!”

“君子享誉美名,小人安图富贵!妾常劝你,跟陈大人家和睦,你不及陈大人,妾也不及人家杜夫人,两家和睦,方可请教请教,多为百姓谋福利!”

“何某从不喜得跟文弱书生交往!何某看不起他,除过给百姓订条条框框,整治一番百姓,破几桩小案,还有何能耐?带兵打仗,冲锋陷阵他能吗?文人诡计多端,口若弦璜,能将活说死,死的讲活,黑能道白,白能讲黑。不够实,真乃死要面子活受罪!”

“老爷,你不要瞧不起文人!不要拿把力气唬人了!春秋时的管仲,先秦时的王猛,唐代时的魏征……这些文弱书生哪个不是功勋盖世,名高千古,你一介武夫比得上啊?”

“何都统语塞,半晌后又问道:”夫人的意思我何某不能跟这类人比得,难道陈寅能跟这类人比得?“

“妾没有这样讲,可是西和州百姓已这样讲了,百姓的评语,是为官者的荣誉!”

“好啊,我何某倒要看看,陈寅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老爷啊,你何必如此啊!”

“他杀我何某的亲信,这口气我何某终生难咽!”

“老爷才道出心中话了。”

“打狗也要看狗主,刘琦是我何某的亲信啊,比儿子还亲的!”

“就是亲子也应绑子投案啊,为何助他畏罪潜逃?”

“他倒底身犯多大的罪啊,无非是强睡一个女子,那女子寻死是她的事,岂能怨人啊?”

“那女子乃良家之女,有脸面,不像你等手下那帮畜牲,厚颜无耻,真乃猪狗不如!”

“到底何某与他不同路的!”

“文武不谐,同居州城,非好兆头啊!”

“何某不希望有好兆!”

“与牛弹琴了!”曹夫人气得道不出话来,一扭头进得自己的寝室,伏在炕治上抽抽咽咽地哭泣起来。

何都统在椅子上呆坐一阵,对外喊道:“绵儿!”

“老爷有何吩咐?”丫环进来问道。

“切盘牛肉,拿壶酒来!”何进吼叫,声音山响。

“夫人有言在先,老爷不得饮酒了。”

“她一妇道人家,懂个甚?将军不饮酒,算将军啊,不饮酒,用甚壮胆杀贼去?”
“时下无战事啊!”

“去!毛丫头怎懂丈夫之意!”

绵儿左右为难,厢房里传出曹夫人的声音:“绵儿,去,他要喝让他喝去!”

“是,夫人,绵儿这便去了!”绵儿屈身行个礼,便去厨房。

不多时,绵儿又进来,在炕上摆开短腿炕桌,桌上摆一盘牛肉,一盘凉豆腐块,一盘猪蹄肉,一盘由芫荽和胡萝卜切成的片子,再摆上长项大肚蓝花白釉酒壶,白釉酒杯,再放一双筷子,给杯中斟上酒,便退出门去。

何都统一身土黄色绸缎长衫,腰系黄丝带,发缠青丝带,脱掉布鞋,上得炕来,盘腿而坐,先挟块牛肉放在嘴里嚼动几下,将杯中酒一气儿饮干,对厢房喊道:“夫人,勿跟何某怄气了,过来陪何某痛饮几杯,一醉解千愁啊……哈哈哈……”

“缺德啊,西和州黎民百姓吞粮咽菜,流离失所,州衙官吏吃杂面饼,喝谷汤,你等闲居在家,无所事事,吃肉饮酒,良心何在?”

“夫人,我的夫人啊!你等左一个西和州百姓,右一个西和州百姓,烦不烦啊?叨叨连日为何,何某耳根木了!”

“你喝,妾不喝,妾一小女子无才无德,不像杜夫人德才兼备的,虽不能尽力,妾也应尽心!绵儿,于我将那青稞面饼拿来,再烧碗谷汤咱俩吃吧!”

“绵儿知道了,夫人!”膳房里传来绵儿的声音。

“来人!”何都统正吃喝着,却骤然大叫一声。

那位年轻的家将匆忙进来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传今值日官来见!”

“是!”家将抱拳行礼后退出。

少顷,一位盔甲整齐的军士进来跪拜道:“都统大人有何旨令?”

“传令各统制,教场点兵!”

“遵命!”值日官应声而去。

在这一刹那间,外面鼓声如闷雷滚动,教场上人影如蚁,喊叫声不断,脚步声大作,铁甲磨擦,铁器撞击,一阵紧张浪潮卷入室内。何府的家将、门役、家人、丫环都有些不安,挤到大门口东张西望,唯有曹夫人不以为然,在里间吩咐道:“各干其事,有甚大惊小怪的。”

又过去一阵,一校尉进来跪地启告:“启禀都统大人,教场点兵,已将兵点齐,请都统大人检阅!”

“知道,下去啊!”

“是!”校尉抱拳行礼,退下去。

何都统放下酒杯,下炕穿靴,家将急忙帮着穿袍披甲,挂剑戴盔一阵,已披挂整齐。临出门时看眼桌上残席道:“不必收拾,何某过阵事毕,还回来饮酒!”

“是!”绵儿细声细气地应着。

何都统披挂完毕,显得浑身肥大、臃肿、笨拙,如铁塔一般。额角越小,下巴越大,眉分八字,黑黄脸堂汗珠滚动,酒气冲天,唇上两股胡子拧成两撮弯弯角,朝两腮方向翘去。头戴护项碎金盔,脑后大红缨,身披金铠甲,前后兽面护心镜,外套锦缎红花黄战袍,脚穿长筒皂朝靴,腰挂三尺清风剑,一走路咯噔咯噔直响。

他这样腆着肚子走出大门,来至教场。只见两万多将士已经排成四个方队,旌旗飘动,刀枪林立,铁甲银盔在阳光下闪亮,各统制站在排前,姓字大黄旗也在头顶飞扬。

何都统站在阅兵台上,观看着自己这支军队,满意得腮帮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着,他大声吼叫道:“各位将士们,我何某集合大家,只道一事,你们的知州陈大人贴出告示,除军情探马外,无论是官是民,无论军人还是百姓,一律不许城内骑马,大家都给我注意点儿!人家陈知州连亲儿子也不认,犯下法照样砍你狗头!哪个他娘的不听劝,在州城内兴马由疆,不要脑壳你骑去,到时候我何某可保不得你啊!示告曰:在州城内骑马行走,重打四十大板,放马狂奔,重打八十!倘若伤人毁物者,斩首示众!都给我何某记住了?”

“记住了!”教场上一阵雷鸣般的叫声。

“记住好啊,下面歇息、操练,随你等的便了!”

教场上又是一阵混乱,脚步声、铁甲声、铁器声,混杂着“嗡嗡”地说话声响声一片。

何都统回到堂屋,在家将的帮助下,脱衣解甲,摘盔去袍后,又上得炕来坐在他那酒桌旁,吃肉饮酒,那心安理得的样子,仿佛打过一次大胜仗那样。

                                     第三十二章

 已经是四月中旬,天气炎热,太阳每天每时都在明明朗朗地当头照着,东南山树木已经枝繁叶茂,笼罩着整个山区,使得巍巍群山披上碧绿的新装。白水河和漾水河也清清亮亮地淌着,欢快地在东南山脚下汇合,又哗哗地吹叫着向北流去,出得屏风峡,穿过湫池堡,在歧山之下进入西汉水。沿河两岸是大片大片的草滩,牛羊骡马在草滩上吃草,牧童们成帮成伙在河边上追随着,戏嬉着;孩童不知愁滋味,这些破烂一身,肚子里装着菜糠的娃娃们,个个瘦猴子一样,却有精神,有的打水仗,有的分班儿摔跤,谁输谁赢,都会发出尖细的怪叫声。一片儿一块儿的土地,冬小麦已长到尺八高,如一块块铺开的绿毡;而刚刚下种的春麦也才出土,一茬茬的黄芽芽,如一个个小娃儿那样呆头呆脑,东张西望。油菜种早的已经开满金色的花,迟种的刚刚破土而出。大豆、小豆、黄豆、糜谷、禾田、青稞、大小荞麦苗子已经出齐,满山遍野一片碧绿色。然而,满怀希望的农夫还在田疆地界上忙碌。

前面早已讲过,东南山地处阴湿,树木茂盛,不宜开垦;沿河两岩漾水河时常泛滥成灾,无法耕种,自然成为牧区,常有牛羊马匹在河滩上吃草。只有西北方向树木稀少,阳光早照,土质松软,便于种植。陈公扩展田土,发展农业,多在崆峒山和凤凰山这些太阳最先照上的地方。

西和州向南不远就是仇池山,那是人文祖始伏羲诞生的地方,也是神话传说中刑天葬首的地方,更是氐人的发祥地,仇池国故土,杨氏家族建国执政三百多年。

西和州早在青石器时代就有人类定居、生息、繁衍,据说至今已有七千多年的历史,是陇上先民开拓最早的地区。

闲话少述,还是叙述西和州的故事吧。

农忙时节已经慢慢地过去,开垦的田土绝大部分已经播种,西和州的黎民百姓总算有吃饱饭的希望。暂时的饥饿还能在野菜、野草、树叶的支撑中过着日子。陈知州也轻轻松口气,紧皱着的眉头也微微有些舒展,眉宇间那时常突起的三座小山包总算减去一座。

这一日,早上照例升堂问事。午膳后,陈公在书房静坐,他正在苦思冥想着创办州学的事情,最困难的就是没有名儒来做州学学长。尽管乡下大小村庄都有私塾,可是那些先生(教师)却不能使他满意,这些先生只能教出秀才,不能教出状元和进士来的。最好是能找个举而不仕的名儒,才有希望。

正在他苦思冥想的时候,墨童进来报道:“启禀老爷,门外有一当值的班头有要事求见!”

“命他进来!”陈公道。

“小的明白!”

墨童出去不大会儿,值日班头进来跪地道:“启禀大人,守城将士禀报,长道县(今长道镇)令王传璞王大人、大潭县(今礼县大潭镇)令申文申大人、天水军(今小天水)教授曹友闻曹大人前来参见,现城北门外恭候!”

“快快有请贾大人、何大人,着公服来州衙相聚,同去城外迎接远客!”陈公在椅子上站起来吩咐道。

“大人差了,来者乃大人下属,岂能出城迎得?命他们来见成了。何劳大人动身啊?”班头言道。

“废话!上属便可迎得,下属为何不能迎得,大小皆是官,何分贵贱尊卑的?诸位大人远道而来,疲惫之身啊。不必多言,快快传报!”陈公呵斥道。

“遵命!”班头跪拜而去。

过去半个时辰,贾子坤戴乌纱,着绿袍,系御带,穿朝靴急匆匆来到州衙。而何都统却没有来。班头言道:“何都统何大人有言在先,他身体欠安,不能迎接远客,请二位大人见谅了!”

“哼,官儿不大,身份倒不小!将属下也冷视了!”贾子坤愤愤不平:“人家远道而来,不闻不问非人也!王大人和申大人虽是文官,你可小视。曹氏三兄弟皆新科武进士,个个勇猛善战,也一同冷视,真乃不可理喻!”

“他说身体欠安,就算欠安。”陈知州叹口气道,眉头也皱得很紧,过会又道:“咱俩前去迎接,诸位大人等候多时了。”

“乘马还是坐轿?”

“下官早有禁令,除军情探马,任何人不许在州城骑马,下官也一样。如下官再骑马出城,连下官儿子也小视下官,怎服得满城百姓?”

“轿总可以吧?”贾子坤又问道。

“这太阔绰了,百姓看到不满意。你我还年轻,走路不会费力的,况且在城外展腿便到,步行而去,显得更有诚意。”陈公又道。

“然也。”贾公也附合道。

陈公换上红袍绿带,戴上幞头,插上展角,穿上朝靴,墨童拿来夫人的八角铜镜,他仔细看后,觉得满意,才下令道:“传值日班头来见!”

“小的明白!”墨童应声而去。

转瞬之间值日班头进来抱拳行礼道:“二位大人有何吩咐?”

“两县县令及天水军曹氏兄弟已到城外,本官与贾大人等出城迎接远客,你等即刻传令下去,大小都头、三班衙役、招房书吏、抄事房、署印室等齐整出行,大开大门,整齐大堂,列队于大门口迎接众位大人,不得有误!”

“遵命!”班头抱拳行礼领命而去。

陈、贾二公只带两个衙役,出得州衙大门,过得仪门,直朝北门走去。

此城刚筑成之时,北门、东门、南门,门外不远都有接官亭,外来官员先到接官亭下马等候,再禀报城内州衙,州衙方可出城迎接。自从蒙古军攻占西和州后,三亭尽皆毁掉。从此后,外来官员只有在城外骑马等候。

陈、贾二公出得城门,过得护城河,一溜人老远就看见,一齐滚鞍下马,跪倒在地,倒头便拜:

“长道县令王传璞叩见陈大人、贾大人!”

“大潭县令申文叩见陈大人、贾大人!”

“天水军教授曹友闻叩见陈大人、贾大人!”

“末将曹友谅叩见陈大人、贾大人!”

“末将曹友万叩见陈大人、贾大人!”

“诸位大人请起!”陈公来到跟前就伸出一只手示意着。

“诸位大人免礼了!”贾公也招呼道。

“谢过陈大人、贾大人!”众官齐声道,一齐爬将起来。

“路途遥远,诸位大人辛苦,不必行此大礼了!”陈公和贾公齐声道。

“做官不为民辛苦,不如回家卖豆腐!”众官齐声道。

“此乃陈大人名言,诸位如何得知?”贾公笑道。

“陈大人言行,如雷贯耳,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大潭县令申文恭敬地道。

“吾不能尽力,吾应尽心耳。”天水军教授曹友闻笑着道。

“这话曹大人也知晓?”贾公又问道。

“天水军与西和州只举步之遥,末将岂有不知之理?这叫一言兴邦,一言丧邦啊!”曹友闻说罢仰起一张黑红的脸堂大笑起来。

“卑职到来,传报之后,理应进城拜见陈大人和贾大人,何劳二位大人独步出迎?卑职有些担当不起!”王传璞说着,又跪拜下去。

“感谢陈大人、贾大人盛情!”另外几个也一齐跪拜下去。

“快快请起!诸位大人疲惫之身,不必多礼,下官与贾大人只是举步之劳啊!”

“陈大人怜诸位大人路途之苦,卑职不过随从之劳了!”贾公道。

礼毕,长道县令王传璞朝陈公弯腰拱手道:“陈大人严于律己,又礼贤下士,此乃修身最高境界,又清正爱民,令卑职顶礼膜拜!”

“王大人过奖了!”

来客共七人,王传璞、申文、曹友闻、曹友谅、曹友万,还有两县令的两个衙役。

大家相认过后,陈公道:“诸位请上马前行,下官随后便到。”

“岂敢,岂敢!”来客齐声道。

“诸位有何不敢?”贾公明知故问。

“陈大人惩罚三公子之事,实在令末将毛骨悚然!”曹友闻说着,又率先仰脖大笑起来。

大伙这才一齐跟着他笑……

陈公和贾公相互看看,明显的感到武将就是与文官有所不同,也感到曹友闻的豪爽和直率。

“律令不可一概而论,诸位远道而来,身子疲惫。”陈公低声道。

“末将还是入乡随俗的好!”曹友闻道,说罢又笑。

“曹大人言之有理。”长道县令和大潭县令也齐声道:“卑职再辛苦也应遵守法令!”

“哪就有请了!”贾公顺水推舟地道。

州衙来的三个衙役接过曹氏兄弟的马缰,恭恭敬敬的牵马跟在行人后面。

一行人进得城门,曹友闻指着城门洞墙壁上的告示念道:“不论官家或贫民,不论军士或百姓,除军情探马之外,一律下马行走。如有违令者,重打四十大板;如有骑马狂奔者,重打八十;倘若惊扰百姓或撞伤人命者,立即斩首示众……天乎,地乎!末将差险闯下大祸了,州城百姓也不会为末将求情的。”

大伙又大笑起来……

陈知州没有笑,好象他从来就不会笑似的,只不过舒展舒展眉头。

“卑职的大潭小县,也遵照州城陈大人的法令行事了。”申文边走边说道。

“祐川县尚未行得。”

“卑职长道僻县也示行陈大人法令的!”王传璞也拱手道。

“实不相瞒诸位大人,末将前日为行此律令,也重打过一军校的!”曹友闻也道,说罢后又是一阵大笑。

由于曹友闻发笑的吸引,陈公不禁边走边打量起曹氏兄弟来……

曹友闻,字允叔,河池栗亭(今徽县伏镇)人,武惠王彬十二世孙。他有大志,与弟曹友谅、曹友万不远千里寻师访友,刻苦学习。登宝庆二年(1225)进士,授县竹尉,改辟天水军教授。此人大约三十四五年纪,膀大腰圆,四方大红脸堂,眉毛浓黑而且直立,如把剪刀,环铃大眼,目光如炬,大黑胡子有些蓬乱,说话时常狂笑不止,如闷雷绕耳。他头戴红巾,水银盔彩风飞儋,锦征袍大鹏贴背,身披黄金甲,腰系狮蛮带,脚穿黑皮靴。锦鞍鞴,桃花马,腰挂三尺长剑,手握削风雁翎刀。曹友闻勇猛异常,一次蒙古军攻城,他与白再兴挥军乘高据险,身冒矢石,身先士卒,后又领兵出城,冲杀敌阵,连斩三将。兵退后,制置司制大旗赠于,上书“满身胆”以旌之。陈公对他早有耳闻,也十分敬佩。

其弟曹友谅,跟哥哥一样壮实,但白面少须,眉清目秀,如白面书生。他跟随兄长习武艺,勤奋苦学,虽功夫不及哥哥,但武艺却很精熟。他是宝庆三年(1226)考取进士,跟弟曹友万比哥哥迟取一年。他穿花团绣白袍,头戴烂银盔,身披银锁甲,腰系虎精带,腰挎三尺剑,手握雅角枪。胯下白鬃马,威风凛凛而又敛口不语。

曹友万,三十左右年纪,没有大哥高大,也不及二哥清秀,圆黑脸堂,矮墩墩个头,满脸胡须,既短又乱。他头戴青丝巾,护项水银盔,身穿黑战袍,外披银锁甲,腰系虎头皂丝带,脚穿黑色熟皮靴。腰挎三尺剑,手握长把开山斧。几次想开口搭话,都被二哥曹友谅用目光制止。他跟二哥一同登进士第,经常跟随两个哥哥走南闯北,战天斗地,勇猛善战。

陈公看过曹氏兄弟,又看两个文官。

王传璞,瘦长个头,长方脸堂,三溜胡子又细又长,三十几岁,宝庆元年进士,任长道县令。他头戴乌纱,身着七品红袍,前胸后背花草方形图案,腰系绿带,脚穿皂朝靴。说话行礼老成持重,遇急事不乱方寸。

申文,二十七八岁,墩实,圆脸白面,无有胡须,中等身材,也是进士出身,为大潭县令。他浑身公服与王传璞一般无二,也是七品红袍,前后花鸟图案,绿带,乌纱皂靴。因在上司面前,一举一动也是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就连随身跟来的两个县级衙役,也与州衙衙役大不同,穿戴寒酸,举止萎缩,尖顶青布头巾,青布长衫,腰系黄布带,行走抖抖颤颤,见官点头如捣蒜,惶惶然不知所措。而州衙的衙役个头高大,平顶斗形头巾,青布长袍,白丝绸绣花领边,青布绣白边腰带,脚上皮靴又黑又亮,在县令面前也是挺胸拱手行礼,大大方方,没有拘谨。

                                      第三十三章

 陈公边走边寒喧,也看完每个人,不觉已到州衙大门口。贾公吩咐三个衙役,将马牵到公馆马厩喂草料,跟随衙役也在公馆安歇。陈、贾二公将五位县品官员在大门口接受州衙都头和众衙役的欢迎,再领进大堂观赏一番。陈公道:“诸位不是外人,请到二堂品茶谈叙吧。”

五位来客受宠若惊,个个喜不自胜。所谓二堂,实属大人之家。一般接下属,都在州衙大堂上议事,议完事各自去公馆安歇。没有特殊关系,不是知己,不可将客人领进家中。可是这陈大人待下属,视为知己,视为家人,怎能使来客不受宠若惊。于是众人鞠躬行礼道:“谢过陈大人厚礼相待!”

陈、贾二公率客人离开大堂,绕石阶,过走廓,进侧门,来到州衙二堂。一番谦让之后,分宾主坐下来,墨童端上茶来,先递二位县令,再按大小敬曹氏兄弟,后敬陈、贾二公。这种待客方式,又使来客感激不尽,放下茶杯,一齐离座拜道:“谢过二位大人厚待!”

“诸位免礼,请用茶!”陈公招呼道。

“众大人不必多礼,我们陈大人待客乃先宾后主。”贾子坤笑道。

“陈大人真让卑职无地自容了!”众客人行礼后齐声道,再后才坐下来品起茶来。

陈公呷口茶水,便道:“《大学》里讲:‘所谓治国必先齐家,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兹者,所以事众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家乱,一国作乱也。’

‘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故治国在齐其家也。’”

“大人所言极是。《四书》、《五经》人人皆读,实用者甚少。”王传璞接言道。

“假若人人都以《四书》、《五经》去行事,世事与天堂有何两样?”申文也附合着说道。

“二位大人言之有理。《四书》、《五经》首先当今皇上未能做到。倘若他能做到,我朝不可能只剩半壁江山,实乃我们陈大人做到了。他以修身齐家做起,故而治理得西和州不吃肉、不饮酒、不穿绸缎、陪着百姓吃杂面饼、喝糜谷汤,谁能做到? 末将无法做到啊。捐资农事,杜夫人一马当先,而末将之贱妻打死也做不到;那画地为牢,惩罚儿子以正法令,末将听到也浑身发麻……哈哈哈……”曹友闻振振有词一阵后,又发出一阵大笑。

“《中庸》里又讲:‘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可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其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候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

‘《论语》里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也;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之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也!’

‘孔子也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也。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君其所而众星共之。’

‘孔子又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行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哈哈哈……”曹友闻仰脖大笑起来,打断陈公的谈论:“陈大人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难怪上任不过百日,将西和州换得天地了!末将只会舞刀弄枪,《四书》、《五经》背不出十句来,末将以后要常来领教!这木头脑壳看能否改造……哈哈哈……”曹友闻说罢,又是一阵狂笑,州衙二堂如炸雷滚过。他这一阵大笑,使严然肃穆的谈话更换气氛。

全场在笑,陈公也咧咧嘴,看来对曹友闻的狂笑毫不介意,武将多是大胆不节,语言明快而豪爽。贾子坤也陪着脸看看陈公,见陈公毫不介意,也就放开地笑几声。

王传璞却将茶杯放在面前桌上,偷觑陈公的脸色,暗暗敬佩他那礼贤下士和容人不拘礼的雅量。曹友闻的忠勇,他早有耳闻,可是在上司面前的放纵,实在不敢恭维。可是陈知州却毫不介意。于是他起身拱手道:“常言道,高人一起坐,胜读十年书!陈大人一番教诲,真乃金玉良言也。使卑职有着脱胎换骨之感觉。”

申文也拱手道:“《四书》、《五经》卑职也时时在读,但尚未能读出深意来。今日听陈大人复读,却有幡然醒悟之灵感,也有石破天惊之惊觉!原因之一,陈大人熟读圣人之书,悟到圣人之意,做到圣人之德也!”

“诸位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在陈大人属下视事,真乃近水楼台先得月。感同身受,耳濡目染,得道非浅,实乃下官幸中之幸!”贾子坤也附合道。

“读圣贤之书,所学何事?”陈公又道:“做官时须有匡济之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做官时更当尽展经纶之手,即如管抚字,须要兴利除害,为百姓图生计,不可尸位素餐。管钱谷,须要搜奸剔弊,为国家足帑藏,不得侵官剥众。管刑罚,须得洗冤雪枉,为百姓求生路,不得吞食善恶。这方不负读书,不负为官。若是戴顶乌纱,或是做下司凭吏书,作上司凭府县,一味准词状,追纸牍,收礼物,岂不负幼学壮行之心?但是做官多有不全美的,或有吏才未必有操守,极廉洁不免太威严,也是美中不美了。”

这时候,五位来客离座而起,一齐跪拜在地,齐声道:“陈大人金玉良言,卑职定牢记于心,为国为民,不成功,则成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诸位大人免礼,快快坐下品茶!”陈公立即起身还礼让座。

“快快请起!”贾公也急忙上前拉他们起站。

大家又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墨童出出进进,不停地续着茶水。

“下官也并非石木之人,没有情义,也不喜富贵,妻子儿郎不是鸟兽之欲,不懂阔绰。”陈公呷口茶水又道:“晋朝的鲁褒一生不仕,看不得朝廷腐败,写过一篇文章名《钱神论》,不知诸位可曾读过?”

三位武官直摇头,二位县令只说读过但已忘却。

“下官却能背得出来。为:钱之为体,有乾坤之像,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水。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耗折。亲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得之则富。无翼而飞,无足而走,解严厉之颜,开难发之口。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处前者为君长,在后者为臣仆。君长者丰衍而有余,臣仆者穷竭而不足。”

“钱之为言泉也,无远不在,无幽不至。京邑之冠,疲劳讲肆,厌闻清淡,对之睡寐。见我家兄,莫不惊视,吉无不利,何必读书,然后富贵?晋公欣悦放赦饭,汉祖克之于赢仁,文君解布裳而披锦绣,相如乘高盖而解犊鼻,官尊名显,皆钱所致。由此论之,钱为神物。无德而尊,无势而热。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拔,怨仇非钱不解,令问非钱不发……”

“哈哈哈……”曹友闻又大笑起来,打断陈公背诵《钱神论》:“陈大人将钱讲得如此神奇,使末将迷得心窍了!末将不想保家卫国,想卸甲归田,或弃农经商挣钱啊……哈哈哈……”

大伙又跟着笑起来……

“鲁褒出生的时代,晋朝腐败,官员贪戾,钱财高于一切,难道这篇文章就毫无现实意义……?”一直尚末开口的曹友谅插进来道。

“二弟,在陈大人面前不许多嘴!”曹友闻唬着个黑红脸制止道。

“曹将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令弟言之有理,为何不许言谈?在下官面前不得言论,莫非将下官视为圈外之人了?”陈公严肃地道。

“陈大人切莫见怪!因末将二位愚弟年纪尚幼,不明事理,言谈粗莽,恐有妄语啊。”曹友闻解释道。

“令弟言之有理,鲁褒责讽晋朝贪婪成风,铜臭高过人味。难道我大宋朝不是这样?先皇开辟的显赫世界,为何只剩得半壁江山。圣上胸无大志,文官爱钱,武官惜命啊!”

“陈大人所言极是!”众人附合道。

“西和州乃蜀之大门,边防要冲,是兵家必争之地。自开禧二年(1206)至嘉定十三年(1220),短短十五年时间,金人南侵西和州达十六次之多,如此灾难,使西和州大伤元气啊。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红颜守寡,白发无依,孤儿寡母,家无充饥粮,身缺御寒衣,此乃朝廷之过,官者之罪也!况我陈寅,来到州城,破书一筐,贱子几个,才不能安邦,智不能富民,德不能服众,有何面目吃肉饮酒,穿绸挂缎?有何面目在灾难深重的黎民百姓面前骑大马,坐官轿啊。以上诸位言道,不成功,则成仁,吾不能尽力,吾能尽心耳!”陈公言罢,掩面痛哭失声……

众官员大惊,一齐离座,跪倒在地,齐声道:“陈大人莫要悲伤,卑职定能在大人教诲之下,为我大宋的江山,为我所辖的黎民百姓尽心尽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诸位请起,下官让各位看一样东西。”陈公说着,离座去书房。不多会儿,拿来一页纸递给众人传阅:“这是两月前,南街济世医馆陈保定之女陈秀英临死前所写的。”

众人展看时,只见上面有一首小诗:

 

民女品如莲,早晚把药丸。

一朝灾祸起,玉身遭匪残。

宁成玉石碎,不为瓦砺全。

汉上缺王猛,江南无谢安。

江山无乐土,百姓难鸣冤。

有冤无处诉,唯有赴黄泉。

 

众官看过,都感叹不已,都说这陈秀英真乃烈性之女,而且广闻博学,很有见识。

“朝廷的无能,百姓的无望也!这女子出殡安葬之日,下官在她坟前发过誓:我不如王猛,也不及谢安,但我定要还她个公道的。给西和州百姓一块平安和谐的天地!”

“陈大人劳苦功高,真乃西和州百姓之福啊!”大潭县令申文拱手行礼道:“卑职定按陈大人的所愿行事。”

“陈大人教诲,卑职终生牢记,全力为百姓操劳!”长道县令王传璞也行礼表着态道。

“末将三兄弟,也定听从陈大人的教诲,死命为国,杀身取义!”曹友闻三兄弟抱拳齐声道。

时间已到午牌时分,杜氏夫人安排午餐,为客人接风洗尘。二堂之上摆上桌椅,两个儿媳在伙房忙活,三个儿子都是灰色粗布长衫,系布带,顶方巾,穿布鞋。轮流在二堂餐桌上端碗布筷,低头而进,退身而出,个个销声敛气,脚步轻轻,完全不像州衙公子哥儿,倒像几个灵俐的跑堂佣人。看得来客赞叹不已。更未想到的是,他们早有耳闻又以美誉著称的杜氏夫人,也是粗布衣裙,平静祥和地向众官员问好,如农家主妇那样热情地招待着客人。

说是为客人接风洗尘,但餐桌上无有金杯玉盏,也无美味佳肴,只是荞麦面馍、豌豆面饼,黑黑的,软软的;糜谷汤,黄黄的,稀稀的;还有两碟灰灰菜,麦蒿菜,绿绿的,鲜鲜的,是春兰上大街在乡下妇女的菜篮子里买来的。客人吃得那样舒心,那样自在,那样津津有味。他们不像在用餐,倒像经过一场圣洁的洗礼。客人边吃边品味,边观察,发现主人坦然、自在、心安理得,知道这是人家的家常便饭,不是吃给他们看的。他们互相投递着眼神,不停地点着头,证实百姓之美赞句句属实,不停地在心里检讨着自己,对他们的上司佩服得五体投地。

用过膳,餐具刚刚撤下去,来客一齐下跪朝陈公连连叩拜,齐声道:“谢过陈大人的厚待与教诲!”

饭后,由陈、贾二公陪同,他们观看西和州砖石城墙和州城里每条大街小巷。也由王锐引见,参观军营。何都统推托有病在身,未曾露面,这使贾子坤十分生气,来客也有些美中不足。

晚上来客在州衙对面公馆安歇。

第二天早晨,众官员梳洗披挂齐整,一齐来州衙二堂辞行。陈、贾二公送至北门外,陈公再三叮咛:“激励百姓务农植桑,守法条,知名器。劝导下属惩恶扬善,严于律己,清正廉洁。”

众官员齐身下拜道:“不负陈大人厚望!”

礼毕,一齐上马,快马加鞭,朝北奔驰而去……

客人已经去远,看不到人马的踪影,陈公还站在那里,恋恋不舍地朝北瞭望,连声叹气。

“陈大人,送君千里,总有一别,他们已经去远,你我该回衙了。”

陈公无声地点点头。

                                     第三十四章

 陈公回到州衙,进大门时,兀然发现大门口不知谁人偷贴的那副对联不见了,便问门役道:“对联何处去了?”

“禀老爷,对联在前天晚上就不见了!”门役上前跪地禀道。

“是否被风刮去了?”

“没有的,老爷,小的用浆子粘的牢靠!”

“被人剥去你等无一人发现吗?”

“无人发现,望老爷恕罪。”

“这人手端高妙,来无踪去无影。”贾公道。

“起来吧。”

“谢过陈大人、贾大人!”门役磕头站起来道。

“以后得事事留心。”

“是是是……”门役点头答应着去了。

“怪呀,众大人到来,并未发现这幅对联,依贾大人高见,此对联被何人剥去?”

“依卑职之见,解铃还得系铃人啊。此人有转变,是被大人的德行所感化了。”

“贾大人言之有理。”陈公点头道……

曹友闻他们走后的第二天,陈公召见周公英等七位秀才。前面多次来州衙,是众秀才主动来拜访,这次却是陈公特意邀请的。地点仍在陈公书房。

几轮茶水品过,陈公放下茶碗,看眼身边的贾通判,转过脸来看着众秀才道:“众位贤契,为何二十多日未到州衙光顾了?莫非下官缺德少礼,众贤契敬而远之?”

“是啊,陈大人已念叨各位多次了。”贾公笑道。

众秀才惊觉地相互看看,一齐放下茶碗,起身离座,一齐跪倒在地,齐声道:“陈大人、贾大人切勿见怪!只因二位大人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恐惊搅二位大人,故而迟迟不敢来了。”

“众位贤契请起,书房之内不必行此大礼的。”陈公起身还礼道。

“快快免礼,同是读书人,敢受如此大礼啊?”贾通判也急忙起身还礼道。

众秀才落座,周公英道:“晚生曾经在州学读过书,尚知州、何都统,晚生一次也未见过的。远远看他们骑大马,坐官轿,耀武扬威,招摇过市。根本没把我等这些穷书生放在眼里,哪能像陈大人、贾大人如此看重晚生啊!”

“是啊,他们除点头哈腰迎接上司外,眼中只有王员外与胖商户了。”周光绍也这样言道。

“眼中瞅着权、钱,非人啊!”众秀才齐声道。

“他看不起本大爷,本大爷也瞧不起他的!他们,哼,狗官儿,个个贪官污吏,又贪生怕死!”赵钦圆脸堂满是愤怒,拍得结实的胸脯啪啪作响。这时他不禁发现自己华贵的衣着,再看看陈、贾二公的粗布长衫,有些不自在起来。

陈公看看大家,见个个愤世嫉俗的神情,不停地点着头。最后把目光落到周公英身上道:“今日请各位来,是为办州学一事。只因苦于找不到好的先生,我与贾大人已束手无策!各位所在私塾,都有先生,可是这等先生只能教出秀才,教不出状元或进士啊!定要请个名儒,而且德行著称的。一般德才只可为官,不可以育人也。周公子说过曾在州学读书,下官也早知西和州早有州学的。不知学风如何,先生高性大名,何方人氏,现居何处了?”

“西和州州学最早就有的,因金人屡次侵犯西和州,几聚几散,终未延续。新城筑成,尚知州请文林郎吕光远为西和州学长。终因这位先生秉性怪僻,管生严厉,视州衙官吏如草芥。教学不到半年便走了。后来鞑靼军破城,州城混乱,何都统一介武夫,不解文事,州学尚未恢复。”

“这位先生怪僻何也?”陈知州追问道。

“他有‘三不教’。”

“何为‘三不教’?”贾通判又问道。

“学生太笨不教,学生衣着华丽不教,第三个不教嘛,官宦子弟不教的。”周公英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便暗下来,不禁看看陈、贾二公。

陈、贾二公相互看看,贾公咧嘴而笑。

“不收华贵衣衫的学生,那我就要件叫花子衣衫行不?”赵钦大声道。

书房中不禁一阵大笑……

“再有何怪?”陈公急不可待地问道。

“上学头一天,他必然问学生:‘尔等为何要读书?’学生如果道:‘为明白事理,为积德向善。’他便喜得:‘儒子可教也。”如有学生道:‘为作官为宦,为荣华富贵。’他便大怒:‘恶哉,悲乎!朽木不可雕也!土粪之墙不可涂也!’做他的学生,言谈须慎的!”

“哈哈哈……”书房里又大笑起来。

想不到的是,陈公也放开那多日紧皱的眉头朗声笑起来,连连道:“好啊,好啊,怪怪的先生哟……还有何怪的?”

“他待学生特严的。”周公英接着道:“早上穿衣,必先戴头巾,后穿衣衫;晚上脱衣,先脱衫,后摘头巾的。衣冠不整的不许出门;妇女打骂,不得还手;老人辱骂,不得还言;不得骂人,不得妄语;上街不得乱行,说话不得高声,每日回家,待父母必行大礼!”

“束修(工资)多少?”贾通判问道。

“束修(工资)不论,多少可行。晚生提醒,二位大人须记住,见他的面,万万不可提束修(工资)之事。提到钱字,他定羞愧面红,而且恼怒问曰:‘无事可言乎?铜臭熏人也!”

“好啊,好啊,就请他吧!此人身居何方?”陈公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事得问光绍贤弟。原先住在州城,不教书大概已有三、四年了。他迁居六汉堡(今六巷乡),光绍贤弟与他近些。”周公英又道。

“晚生也不常去了。怕他见怪,三、四年只去过三次。吕伯伯自去那地方,他的令堂便去世了。他墓旁结庐,守墓整三载,蹄哭不止,惹得过路之人也满脸流泪。白日由伯母送饭,夜间与虎狼同卧。眼下听说茅庐拆除,大概三年服孝已满了。”周光绍一字一句地言道。

“太好了!我们正需要如此贤师啊!”陈知州不禁叫起来。

“尚震忤使他伤透心,连州城也不愿居了。钻进深山,度隐居日月,能否请的出山?”贾通判若有所思地道。

“我等只要一片赤诚待他,没有请不动的神仙。”陈知州道:“若想用人材,必先尊其人也。”

王越和安宗听到这位古怪老先生后,二人不约而同地笑着,因为这老先生之规矩,正好附合他俩心愿。不收衣着华丽之学生,仿佛是专为他俩而订的。他俩身上仍是陈家二公子的那灰布长衫,而且仍是那样整洁,显然是除过进城见世面而外,一般是不常穿的。

众秀才都十分欢喜,人人脸上溢着喜色。他们来趟州衙,总要心情爽快好长时间,好象世界变了样,公正、温暖、信心十足,前途无量,眼前一片光明世界。

大家正在高兴,墨童进来禀告:“禀老爷,老夫人请老爷、贾老爷和众公子一块用午膳!”

“好了?”陈公问道。

“早好了。”墨童答道。

“诸位相公,下官家道贫寒。杂面饼、糜谷汤,不知各位能否吃得?如不嫌弃,请到二堂一同用膳!”陈知州大声道。

“卑职早吃惯了,诸位贤契不知胃口如何?”贾公笑道。

众秀才一齐站起来行礼道:“陈大人,贾大人吃得,晚生为何吃不得?”

“二位大人早忘记了,晚生几个在州衙用膳已是第三次了!”周公英笑道。

“实话儿,州衙膳食不及晚生家,就是晚生家那馒头、擀面饭及豆腐肉菜,倒不及陈大人家的味道好啊!”赵钦道:“那杂面饼、糜谷汤,有股清香味儿!”

“在陈大人家用膳是晚生一生之福啊!”安世臣也笑起来。

“晚生作梦也未想到,今生今世能在陈大人家用膳的!”周光绍认真地道。

“赵钦兄言之有理,晚生家的膳食比陈大人家强,味道却与陈大人家差之千里哟!”吴伸红着脸笑着。

“王越与安宗二位贤弟,为何一言不发?难道你等不喜得用陈大人家膳啊?”赵钦叫道。

两小伙都红着脸低下头,他俩永远是自惭形秽的。但过阵王越道:“陈大人家的洗锅水,也比晚生家膳食香啊。”

“王越兄所言极是。”安宗道:“并非陈大人家膳食油盐多,实在吃着气顺、胃适、心安也!”

哈哈哈……

                                    第三十五章

 这一日早晨,天气晴朗,蔚蓝的天空如用水洗过一样,明朗而高远,无一丝云迹。山间野凹里飘浮着乳白色的野雾,空气清新而充满着春天的凉意,而且湿润。

陈知州和贾通判都脱去公服,换上便装。陈公仍是那件灰色粗布长衫,腰系青布带,脚穿方头青布鞋,白布净袜,头上仍缠着那条白绫带,分两股在背后飘荡。贾通判青色粗布长衫,系青布腰带,脚下白布净袜,方头青布鞋,头上青布万字方巾,不同的是,他腰间还挂口宝剑。

二人都骑着马,从州城东门出去,朝东路方向而去,经后川坝,朝六汉堡(今六巷乡)而来。这条路虽说也算古道,但很窄、很小也很陡,不通车,连脚骡队也过不去;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只容得一人一马行走,甚至有些地方还得下马,牵着牲口步行方能过去。

红红的太阳还在山巅上,幽深的峡谷还蒙在沉沉的阴影里。马蹄叮当叮当敲打着山道。露水淋淋,从树叶上滴下来落在人和马的身上,陈公和贾公的布鞋和裤角都被打湿。眼下,他俩下马步行,正绕过一道悬崖,走得十分艰难,二人都是气喘吁吁。

“陈大人小心,必要时丢开马缰。”走在前面的贾子坤朝后招呼道。

“不妨事,总归是一条道啊!”陈公头冒着热气,坦然地回答着。

“卑职是习武之人,份额是硬汉,也走得如此费力,陈大人生来文才,如何经得起这等辛苦?”贾公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觅人才,须得费些力气啊。育人子弟,为人师表,非大德大才之人不可啊。误人子弟,如杀人之父兄,万万不可等闲视之。”陈知州喘着粗气道。

二人时而骑马,时而步行,好不容易走出一条峡谷,来到六汉堡附近(六巷乡)。说是名叫六汉堡,其实是一座废弃的小城。在汉代,这里为上禄县,后魏为上禄置长道县,这座城池也被废弃。依山临河筑成的土城,已倒塌得面目全非,城内人也搬走不少,而城门洞上方那“上禄县城”四个字还能看得清楚。

陈、贾二公在刘光绍的指点下,在离六汉堡三里地远近的一条山沟走得进去。不多时,已上得一道天然的平台,这地方四面都是树林,满目绿色,在这绿色之中,果有一座庄园,茅房数间,一进两院。大门紧闭,门顶盖着茅草。陈知州和贾通判四下观看,发现那山窝里,树林间,有一溜儿一块儿的田地,油菜和小麦已绿绿黄黄地长着。

“好一个隐居之处啊!”陈公不禁感叹道。

“可惜隐之不深,被陈大人发觉了。”贾通判笑道。

二人在大门口站阵,发现四下里杳无人影,贾公上前敲门。

“笃笃笃,笃笃笃。”门敲得很轻,而且是那样小心翼翼,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山窝里却十分响亮。

然而,里面无人来开门,狗却“汪汪”地叫起来,立刻引来一片山鸣谷应,二人倒吓得后退几步。

他俩不理狗的叫声多么响亮,只是紧盯着大门破旧的门板,只希望它能快快地打开。可是门到底没有开,只见后院屋顶上有袅袅的炊烟。

二人互相看看,陈知州又上前敲门,门不见开,那渐渐减弱的狗的叫声又激烈地叫起来。

正在他俩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大门轻轻地响一下,开个小缝,一位中年妇女的身影现出来:这妇人约三十左右年纪,适中个儿,白净的鸭蛋脸堂,无脂粉的痕迹,大眼里闪现出厌世的神色,整个面部表情都是坚韧、沉静、安祥、慈善、从容,分明是位见过世面的妇女。但她高笼的乌发用块蓝底白色碎花的粗布头巾包着,青色粗布长衫,短袖,襟边镶着纯蓝蔓蔓花和白底条子,腿下白布罗裙,蓝布黄绿丝线绣花鞋,浑身打扮已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农家主妇形象。

这妇人仔细地打量一阵来人,微微笑一下,再出来屈身行礼道:“二位客官从何而来,到寒舍门前有何贵干?”

“这位是新任西和州知州陈大人,下官乃通判贾子坤是也。特来贵府拜访文林郎吕学长吕先生,已在此恭候多时了。”贾子坤上前施礼道。

“向夫人问安了。”陈公也上前躬身行礼道。

“二位大人免礼,民女不敢承受的。”这妇人并没惊惶失措,稳重沉着地还礼道。

“看夫人体态端庄,举止沉稳,礼貌周全,言谈不俗,想必是吕学长夫人了?”贾子坤进一步问道。

“正是民妇,在二位大人面前现丑了。”那女人低头道:“民妇贱名李月桂,为吕光远之妻。民妇想请二位大人到寒舍一歇,怎奈民妇相公不在家中,家中仅有民妇一双儿女,实乃有些不便当,万望二位大人自便了。”

“这……?”贾子坤还想说什么,见夫人已下逐客令,真有些替陈知州难堪,只是在地上走来走去,显得无可奈何。

陈知州嘴角扭起一丝笑纹,默默地点点头道:“吕先生不在府上,下官也不便进门了,请问夫人,不知吕先生自去何方?”

那妇人道:“民妇相公去四川成都,访一学友去了。因婆母归天,相公重孝在身,傍墓服孝三年,不得出门远行。现已服孝期满,出门散散心,会会学友了。”

“不知吕先生何时才能回府,下官实有要事相告。”陈公明知这妇女是在说谎,但也只有真诚询问。

“二位大人到这荒山野岭,定有要事的,怎奈相公出门由事不由人,民妇实难说清他何时才能回家。”这妇女有理有据地回答道。

“既然如此,下官只有告辞了。”陈知州行礼道。

“惊扰夫人了。”贾通判也行礼道。

“空劳二位大人了。”妇人还礼道。

二人牵马离开这所庄园,走得老远,回头时还见那妇人仍在大门口站着,沉稳得如一尊孤雕。

“定在家里,就是这妇人不让进门。如此看来,人家实实不愿出山啊。”贾子坤有些丧气地道。

“世上凡大才大德之人,都有怪性的。心不诚,不易得也。你我头一遭想手到擒来,实乃捉贼,不算求贤啊。我等应多苦几趟,自有益的。曾记得周朝姜太公坐辇车,文王扯纤吗?”陈公边走边道。

“陈大人言之有理。”贾子坤附合着。

二人来到六汉堡街上,进得一家面馆,歇息一阵,每人吃碗面,等回到州衙时,天已经全黑。

时隔两日,这一天,陈、贾二公又牵马上得那个平台。仍是四处杳无人迹,大门仍然紧闭着,敲门之后,仍是一阵没完没了的狗叫声……

不过门开得比上次快得多,仍是那李夫人开的门,行过礼,笑道:“二位大人又来了,太劳苦了。虽说相公尚未回来,民妇定要请二位大人进寒舍喝茶的。陈大人、贾大人,请!”

二人将马拴在离大门不远的一棵柳树上,便大步进得大门。见五间正房,左右三间偏房,都用茅草盖成,很整齐,门窗格子大小皆宜,虽不精致,但并不粗糙,窗糊白纸,泥墙也抹得很光,三面是房,一面土墙,圈成个小院儿。一只大黄狗在大门后的旯旮里拴着,见得生人“汪汪”地叫个不停,扯得铁索哗哗直响。几只鸡在土院子里抢食撒在地上的秕麦子。两个娃儿,一男一女,男的七、八岁,已留满头(过去男女娃儿七八岁后不再剃头),穿青布长褂,腰系青布带,头缠青头巾,脚穿青布鞋,俨然是大人打扮。女娃十多岁,圆脸蛋,大眼睛,头顶扎两个牛角儿,脑后披长发。上身白绸蓝花短袖长衫,下身白绸绿线绣花裙,脚穿白绸绣花鞋,将个小女孩打扮得素雅清秀,不同凡响。姐弟俩站在院子里,如神话里的童男童女,虽是山里娃儿,但都眉清目秀。他俩见进来两位生人,一言不发地站在屋檐下,眼珠溜溜转一阵,上前行大礼道:“二位伯伯安好?”

“免礼,免礼!”来人齐声道,笑着上前搀扶。

里面正间靠墙支着张大方桌,左右两把椅子,黑黑的,结实厚重,显然年代久远。桌上靠墙支先人堂,有门有窗,飞檐翘脊,雕刻精致,黑红颜色,如一座缩小的庙宇,因为正间两扇门开着,能看清里面神台上立个小黄木牌,牌上刻着字,道是:“吕门三代宗祖之神位”。先人堂前面是个铜香炉,香炉里一炷香正在燃烧,青烟袅袅上升。香炉两边两个蜡盏子,木质雕刻而成,高高的,下面圆底平面,中间葫芦形状,顶端长项,中间空筒,便插蜡使用,黑红颜色,看样子也有些年代。正面墙上挂四条屏,白纸黑字十分醒目,隶书写成,显然是近两天贴上的,跟黑黑的墙壁形成明显对比,只见上面写道:

 

高视往古,居士隐山,吾生有,少贵多艰。

穷亦自固,困亦不颠。不贵人爵,知命乐天。

披衣散发,眠云听泉。有峰千仞,有溪百滩。

依林深居,孤鹿同眠。宠辱不惊,贫富无言。

闭户不出,随遇而安。

 

山墙上是一横额,也写着隶书小字,道是:

 

君子之道,或出或处,在于心素。

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养道者忘心,心形俱忘,其视轩冕如粪土耳。

 

除此而外,一切的一切都跟普通农家一样,土炕、土地,被褥粗布制成,但清扫得干干净净,里外一片清新的空气。

女主人将他俩让进堂屋,叫他俩在上首坐定,然后出去沏茶水。

“故意贴出来给咱俩看的。”贾子坤见女主人出去,看眼墙上压低声音言道:“知道咱俩又要来的。”

陈公点点头,一言不发。

夫人端个方形木盘进来,递上两杯清茶,那茶碗很小,白釉上有几朵蓝花蔓,这也与其他农家的黄沙碗有所不同。

“夫人上坐。”陈公接过茶碗,放在桌角上,起身让李夫人上首去坐。

“夫人快快坐了!”贾通判将茶碗端在手中,也站起来。

“二位大人快坐。”女主人不停地推辞“奴婢一介民女,焉能与大人同坐啊?”

“吕先生不在,下官岂敢反客为主?”陈公道。

“夫人不坐,下官尚无立脚之地啊”贾子坤笑着。

女主人见两位来客都站着,也不好意思再推辞,只好笑着在上首一边坐下。这样,陈知州在一边坐下。贾通判也在下首一把木椅上坐定。

“二位大人两次光临寒舍,实乃令民妇不敢领受了。怎奈民妇相公秉性古怪,就是在家也难随二位大人之意啊。他读书只为明理,不图名利哟。曾在尚大人手下教过几天学,与尚大人言不投机,干脆走进这大山深处,州城也不喜得去了。在此地务农植桑,孝顺父母,抚养儿女,顿觉安闲自在。民妇也觉轻松自由多了。三年前婆母仙世,他墓旁结庐,守孝三年,田地活儿全靠庄人与以前几个学生帮着干了。他发过誓言,今生绝不出仕。我说教书不算仕途,他说那也得拿人家束修(工资)的。拿人束修就得受治于人,不合算的。大人请听,这等脾气能随大人之意吗?二位大人听民妇相劝,不必如此奔波了。”

“夫人言之在理。吕先生也算不得古怪,实属人之美德。此乃教书育人之大材。等吕先生回府之后,夫人务必良言相劝,就说我陈寅有求于他。请求他出山,仍为西和州学长,为西和州多育几个国之栋梁。”陈知州诚心诚意地道。

“求夫人良言相劝。”贾通判也真心道。

“既是二位大人求贤心切,民妇只有尽力而为了。”夫人又道:“况且他那些无理规矩,实在令人难以接纳。”

“不妨事的。吕先生教材有方,常有秀才到州衙,言说吕先生育生严而有厉,在下官看来,并非‘无理’,实乃‘在理’!不为过错,实为美德,是为人之本,育材之本啊。请夫人大可放心,吕先生有诸多规矩,下官全接纳了。”陈公再劝道。

“吕先生之怪,实乃人之美德。陈大人为喜上吕先生之怪,才慕名而来的。”贾子坤又在一旁帮腔道。

“感谢陈大人厚爱,民妇尽力而为了。”夫人说着起身出去提茶水。

“明明藏在家中,故而不愿相见,咱俩若进后院,看他何处藏的。”贾子坤伸过头来,压低声音不满地道。

“万万不可,与人所难,会坏事的。她说不在,就算不在吧。咱俩多走几趟,有百益而无一害的。”陈公耐心劝道。

“陈大人之苦,苦不堪言。”贾公苦着脸言道。

“我之辛苦,难道贾大人不辛苦吗?我早言道,做官不为民辛苦,不如回家卖豆腐嘛!”

“一个学长,比太守更难觅啊。”贾公笑曰。

“德性不好者,可以为官,而不可育人也。”陈公劝道。

贾公还想说什么,见女主人进来,也就都住了嘴。

夫人提着茶壶进来,给客人续上茶水,还在原位上坐下。见客人喝罢,刚要再续,陈公看眼贾公,言道:“茶已品罢,下官该走了。以后还要来,夫人也不必客气了。”说罢便站起身来。

李夫人笑笑,没说什么,送客人出得大门,上马走远,她才折身回去。

“这吕光远够怪性的,陈大人两进茅舍,尚未谋面啊!山高路远,卑职也难支撑,何况大人啊。”

“两进茅庐不成事,三进茅庐总可以吧,何时将这老神仙请到何时为止,下官已豁出去了!”






2015年09月08日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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