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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洋槐花,蒸麦饭 作者:秦川梦回  

2016-11-26 20:00:17|  分类: 小说推荐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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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影剧☆ 精品专辑】《中国作家协会》:http://q.163.com/zgzjxh/


中国作家协会◆精品电子旬刊 [2016第22期 总第184期]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作者: (小小说)辣 女??   作者:常砚滴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秦川梦回    责编:小说备用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卡莎

(短篇小说)洋槐花,蒸麦饭  

 

/ 秦川梦回


 

 

    从县医院回来,我径直去了广德家。

    广德小伙儿高中文化,人能干。大队送他到地区学了三个月,回来走马上任做了赤脚医生。最难得人、畜的病都看得了。乡邻乡党自此看病无须舍近求远,队里的大小头雇,私人圈养的猪羊,也不用花钱寻兽医了。

    广德正坐在椅子上精着只脚,捏着把怪头日脑的柳叶刀削他的灰指甲。不知是刀钝还是指甲太硬,教人看着起急。

    听说这刀是大医院做手术用的,广德只有一把。曾拿它劁过猪,给我背上的疮颗出过脓,也见过他在羊肝石上嘶嘶地磨。

    见我来了,他只瞥了一眼,没停手。

   “县上看咧?”他问。

   “看咧。”

   “大夫咋说的?”

   “跟你估摸的一样,肝上的病。”

   “开药咧?”

   “开咧。太贵,没抓。寻你包二毛钱土霉素。”

   “你们这些人,简直没法儿说了,未必世上只土霉素一味药。”他摇着头,手伸过来,“病历、药单子叫我看看。”

   他看得很仔细,时不时用古怪的眼光盯我一下。

   “广田他妈还是没有讯儿?”他没头没脑地问。

   我忌讳这个话题。然则问话的既是广德,不理识也不好。

   “十好几年儿了,早没指望了。”我敷衍道。

   “我看呀,你还是耐个烦上甘肃寻寻吧。到时候娃也有个托付。”

   “娃大了,没以前那么难带。”

   “要是你不在了哩?”他直戳戳说,听得我心里一凉,“说句难听的,广田那样的智障病人,长多大都离不得人。”

    “老天饿不死瞎搜籽儿,到时候再说吧。”

   他搔着头皮起来,来来回回走了一通。

   “乡邻乡党的,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他避开我的目光说,“你自己看看病历:肝硬化晚期、腹水、浮肿,你得的是瞎瞎病呀,没多少时日咧。”

    我惊讶地望着他,虽说我文化不高,不懂医药,听到这话,再不懂也懂了。

    广德后来说了些什么,我都没听进去,心里只念叨着一句话:“没我咧,没我咧。艰难咧一辈子,说没我就没我咧。”

    人早晚得死的道理,我懂。也帮邻里们刨过墓坑,抬埋过老人,自信早看得开了。但我刚五十出头呀,广田才十来岁呀。

 

    回去时在方桥南门口遇上了我儿,正擎着半截蒸馍啃着。五六个娃、一个闲汉围着他,笑着,问着。

    方桥距我堡子五六里路,我一天没在,这瓜娃又逛得这么远。

    自他学会走路那年起,时常独独一个儿到处胡走。方圆一二十里的男女老少没有不认识他的,也都知道他是个瓜子,问啥都照实说。我亦不是头一回遇上寻他开心的人。

    便有人拿吃的给他,用大同小异的套路问他道:“广田你说,你到底是打阿塔尔来的?”

    “我妈生的。”

    “你见过你妈没有?”

    “见过。”

    “你妈长得好看不?”

    “好看。”

    “给叔说说,有多好看。”

    “跟街里卖沟子的女娃子一样好看。”

    “捏捏大不?”

    “大。”

    “沟子白不?”

    “白。”

    “窝窝深不?”

    “深。”

    便哄笑起来。末了忘不了找补一句:“那她仍乎(现在)在阿塔尔(哪里)哩?”

    广田便恨恨地说,“广田他妈不管广田,跑到甘谷拉野汉去了。”

于是都满意了,夸广田聪明,懂得多,没事常来耍呀。

那闲汉远远认出了我,笑着走了。娃们的却秀做一堆儿没散,朝着我齐声唱道:

   “洋槐花,蒸麦饭。

    广田他妈拉野汉。

    我那瓜儿也跟着唱。

 

    我领着我儿慢慢走回家去,懵懵懂懂如在梦里。广田依旧平日那样,不问就不吭声。

    广田的瓜,天知道该怨他妈还该怨我。他妈跑了之后,刚当上爸的我又要当妈。娃从炕上大头朝下跌到地上,半晌都不知道,发现时早没气儿了。若非做过神婆子的五娘懂得些儿医道,寻出纳鞋底子的老针,重重下了几针,早没命了。人虽救过来了,自此却变得瓜瓜实实,再不是当初那个眉清目秀、聪明伶俐的儿子了。

    我摸出钥匙开了门,环顾空空落落的猪圈,枣树上耷拉着的羊链子,满院子疯长的乱草,禁不住一阵悲凉。

    那猪圈,那空空的羊链子,连带门上的锁,都是他妈在的时候置下的。

    广田道:“达你眼窝尿尿了。”

    我说:“没事,一颗黄土迷了眼窝。”

    父子俩进了屋,我从笼屉里摸出个馍给他。

    广田道:“我吃过馍了。”

    说毕径自过去,取下挂在瓮沿儿上的马瓢,舀了凉水咕嘟咕嘟的喝。

    自打害病以来,我的胃口一日差似一日,这会儿犹胀鼓鼓的,啥都吃不下。

    天很快黑了。我懒得开灯,招呼广田睡着之后,兀自瞪着眼睛,望着黑乎乎的屋梁,想她。

 

 

    她来的那年是个大灾之年,听说全国都遭了灾。

    我们这一带亏得民时龙王爷李仪祉修下了渭惠渠,收成虽不算好,还不至于挨饿。

    尽管歉收,公购粮还是得交的,交完后分到手的粮食,就吃不到二年麦下来了。最难熬的,莫过于春暖花开,青黄不接的时候。

    当年我好吃懒做,是村里出了名的懒干兽(二流子),故而快四十还问不下媳妇。脑瓜子却够灵活,地里偷些,黑市上倒腾倒腾,对付着过得去。

    一日后晌听队里的饲养员老汉说,东门外爷庙里落脚了几个要饭的甘谷客,一个个灰头土脸,背着铺盖卷儿,都是女人。

    大约甘谷这地方,地土特别贫瘠,麦季里外出做麦客的、逃荒要饭的最多。故而我们这一带,不论他来自甘肃哪个县市,不论是麦客还是要饭的,都叫他甘谷客。这里的“客”专指外乡来的盲流,与被呼做“河南担”的“担”字是一个意思。

    关中人说的爷庙,外省叫关帝庙,每个村镇都有,位置正当村口。虽呼曰庙,多数只有神龛大小。里面坐着关公,两厢分立的关平、周仓小得像俩泥娃娃。

我们村的爷庙,本尊的泥胎早已圮毁成灰,顶也塌了,断壁残垣还在,常有没处落脚的行路人在里面歇卧。

    听到“女人”二字,打了半辈子光棍的我禁不住心里一动。少不了跑去踅摸了一回,记住了其中一个生的还算齐楚的白脸女人。

    回家便寻出竹竿,远远跑到渠岸上揯了一担笼槐花。回来后抓几把包谷面拌了,蒸了满满一蒸笼槐花麦饭。

    先自吃了个肚儿圆后,抖起精神,大步流星地来到爷庙,重重咳了两声。

    躺在地上的几个女人立马把脸都转过来。

    我直截了当地指着那白脸女人说,“想吃就跟我来。”

    女人们一阵手忙脚乱,看样子都想跟我走。

    我板着脸,恶声恶气地说:“喂喂喂,我叫的是她一个人,与你们不相干。”

    白脸女人有些迟疑,左右看看,似乎想征询其他几个的意见。

    别的女人见没指望,一个个又躺下了,闭着眼都不看她。

    女人的脸上,登时浮起淡淡的红晕。一壁厢手却没停,收拾起她的铺盖卷儿,刚起身就打了个趔趄。

    我前头走,她扛着铺盖卷儿,蹒跚着跟在后头。走到没人处我停住脚,回头望着她说:

    “你该知道,我不是放舍饭的,这顿饭不能白吃,得跟我睡一回。”

    她抬起头,愁苦地看了我一眼,默默地又跟着走。

 

 

    刚进门我就夺下她的铺盖卷儿朝地上一扔,连拉带扯地把她往炕上拖,一边撕扯她的裤带。她扭着身子挣扎着,鞋底子在地面拖出一路响声。

    “叔你发发善心,叫我先吃一口。”她哀告道,双手死死捏住裤带扣儿。

    “饭在笼里,有的是。日了再吃。”

    她下意识地扭过头,看了眼蒸笼。

    趁着她一分神,我麻利扯下了她的裤子。她的身子轻飘飘的,不费吹灰之力就抱离了地。

“叔你得是怕我吃毕跑了?你放心,我不跑。”她松了手,眼泪汪汪地说,

“山里走了四五天了,没要下一口饭。我不想就这么饿死,早把脸面、贞节啥的都撇到一边儿了。”

    我当然知道挨饿的滋味,初是牵肠扯肚,酸水一阵阵朝上泛。待酸水泛完,肚里不再抽得那么难受时,魂就像看不见摸不着的一股子气,一点点出了窍,到后来腿脚胳膊都不像自己的了。

    便有些可怜她。

    我放开她,寻出我用的那只八辈子没洗过的耀州老碗,挖了满满一碗麦饭。

    她就势坐在地上手抓着吃。我站着看了一会儿,寻出一双筷子,又在锅里舀了瓢蒸饭的水给她。

    吃麦饭,最好能滴些油,蘸着点儿蒜醋水。既然连我都空口白饭吃的,她更没必要讲究那些个了。

    我从没单独与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得这么近,看着她吃着、喝着。便觉得她的一啄一饮,一俯一仰,咋都那么楚楚可怜。

    她没像我想象的那样狼吞虎咽。仿佛细吹细打,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不紧不慢地嚼,吃几口便停下来喘口气,手顺着胸口往下捋捋。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延宕。饿得狠了的人刚见了饭,倘不知道悠着点儿,保不齐会出人命。

    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她,直到她吃完了那碗“哄上坡”的菜饭。又看着她放下碗,不待我说,径直先上了炕。

 

 

    几十年的饥渴一时得慰,那女人虽饿得瘦了,行事间却骨肉绵软,教我十分受活。弄完之后,又弄了一回,才解鞍下马。

    她便要起身,我把她按躺下,要她和我说会儿话。

    就这么闭着眼懒懒地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些她多大了,此前和男人睡过没有之类的闲话。

    她说她荒岁十八,她的男人没一同出来,带着俩娃在家乡守着。

    便估摸她出嫁时实岁只有十五,一年一个,正好俩。

    说着歇着,乏气渐渐地上了身,免不了打了个目碌儿。

    醒来时天麻麻黑了,她已拾掇得整齐,远远坐在我家唯一的小板凳上,黑黝黝的影子一动不动,似在发愣。

    我把睡之前想过的那事儿,又想了个来回,起身开灯。

    见我醒了,她站起来,告诉我她又吃了一碗。

    我心不在焉地说:“吃吧吃吧。麦饭跟搅团一样是哄上坡。吃得再饱,上个坡的功夫就又饥了。”

    下地再看,地扫了,锅碗蒸笼亦都洗过,她的头发也拢得整整齐齐。

    于是问她愿不愿意留下跟我一搭儿过。

    这问题她好像也想过。当即说留下可以,但至多半年一年,候甘肃家里熬过荒年有了吃的,还是要回去。

    我理解她的想法,世上有哪个女人割舍得下自己的娃,自己的男人哩?和这么勤谨的女人过几天滋润日子,哪怕只半年一年,已经是我的造化了。

 

    说来也怪,她留下后添了一张吃口,原来总不够吃的粮倒够吃了。吃上她做的一日三餐,直觉得打光棍那阵儿,虽说一个吃饱全家不饿,顿顿顿狼吞虎咽,粮没少费,吃到口的怕只比喂头雇的料好些。

    屋里院里也都收拾得干净清爽。不知何时她从旮旯拐角里,寻出我家二老在世时置下的锅碗瓢盆,桌椅兀凳,涮洗干净,该拾掇的交给我拾掇好。摆放起来,咋看都是个居家过日子的景象。

    领着她去了趟黑市,回来后她便说,大荒年月,地里挣的那俩工分连半个人都养不起。不如匀出些口粮,她在家做成饸饠,我拿到集上去卖,却是个立马见得了现钱的小本生意。便按她说的做了,头一趟就稳稳赚了一笔。

    从此我一切都听她的,暗自庆幸请回来的何止是个媳妇,简直是财神奶奶。

    关中的黄土绵沉深厚,打下的粮食最能养人。前后没两个月,女人就被一日三顿的粗茶淡饭,滋养得肤革充盈,细皮嫩肉。两个奶子紧绷绷朝前乍起,就像没嫁过人的女娃子的。

    很快的,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知道了。便有人骂天地不仁,秦家堡子那个出了名的懒干兽、白食鬼,没花一分钱,空手白狼的,居然白拾了个天仙一般的能干媳妇。连懒干兽自己都变勤谨了。

    我的心里,十分得意自不必说,亦不能不慨叹造化的神奇。所谓的家可以没有男人,却万不可没有女人。一个男人,哪怕再有钱,他的家还是不像个家。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只一句话:有了女人便有了家。

 

    第二年春上槐花再开,女人为我生了个净重七斤的胖小子。四十岁续上了香火,我的惊喜可想而知,便张罗给娃起个好名字。女人说槐花月里的娃,叫槐生吧。我嫌太贫气,寻思了几日,依老辈儿缺啥取啥的讲究,取名叫广田。

    女人皮实,生了娃才三天就下地做活。叫她多歇几日,她说添了一张口,生意更不能停了。

    广田的皮实跟了他妈,六个月会叫爸,九个月就能自个儿栽头跘脑地走。秀眉大眼就像他妈,一身的匪气却跟了我。

    老话儿说,否极泰来。又说,泰极否来。自打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滋润日子,乡亲们的眼神便渐渐有些古怪,街里走过,亦觉得他们朝我脊背指指戳戳。

终于有一日,大队书记寻上门来了。

    他先夸我媳妇俊俏,白,难怪有日子没见我人了。接着沉下脸说,炕上的事组织管不着,资本主义自发势力抬头的大事,却不能不管。具体啥事,你心知肚明。末了要我明早就下地上工。说完转身就走。

    媳妇问:“这人咋这么凶,是个官吧?”

    我圪蹴在门槛上,挠着头道:“全大队五六百口,数他官大。”

    “以前咋没见过哩?”

    “咱是出了名的二流子,这些年把我当个祸害避得远远的,又不是他一个。”

    “那你想想,为啥以前来都不来的人,今个儿却非逼着你上工?”

    “还不是见咱卖饸饠赚了俩钱儿。看这相况,不给他送些个礼当买卖就做不成了。”

    “只怕他尝到甜头,就更不肯丢手了吧。”女人冷笑着说,“往日只见夸口说你当初五马长枪,如何如何的,遇上多大个事就成了这怂样儿。他能来,你就不能去?”

    我的心中一亮,二话不说就出了门。

 

 

   (此段略,可能含有mg词)

 

 

    这种白日里数银子,天黑热炕上抱着老婆娃娃睡觉的滋润日子,半夜里醒来,常疑心是不是梦。摸摸身边的她,暖暖的还在,才确信是真,却发起愁来。

    我不止一次起来走到院里,圪蹴在那块被她用得干干净净的捶被石上,望着满天的星星,一根接着一根吸着纸烟,一边听着她从黑市上抱回来的两头猪崽在圈里欧欧地说着梦话,越想越愁得紧。

    打小儿听人说世上有两样好东西,那就是“人家的媳妇自己的娃”。如今两样我都有了。我真心不是贪睡人家媳妇的人,有人说只要有嘎(钱),三条腿的蛤蟆寻不下,两条腿的女人有的是。然则如此漂亮,如此能下苦、会过日子的好女人,就算你有嘎,就算白日里打着灯笼,也未必寻得下。然则归根到底她究竟是人家的,不是我的。何况与她有言在先,饥荒一过就得放人家走呀。

    我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有天接到封信,看看姓名、地址,知道她家来的。很想拆开看看,却又没拆,照直给到了她手里。

    她感激地望了我一眼,接过信,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很快看完,心事重重般慢慢地收起来。

    见状我小心翼翼地问:“没啥事吧?”

    她摇头。

    憋了半晌我又问:“是不是叫你回去?”

    她没吭声,动手做饭。

    天黑被窝里躺下,我又问了一回。

    她摇头,几滴水珠落在我胳膊上。我担心起来,怕她家真出了大事。便叫她放心,天大的事不妨说给我听。我虽不是她的男人,却能像真正的丈夫那样为她担当一切。

    “真的啥事没有。”她小声说。

    “家里吃的够不?”

    “这么大的年馑,一年半载咋得过得去。”

    我思量了一会儿,做了个决定。

    “目下咱挣的一总有多少?”

     自打做生意以来,挣下的钱不论多少,都交给她保管。

    “大模儿一百五六。”

    “不论多少都交给我,”我干脆地说,“明个儿我就去镇上,全寄给你家。”

    “你得是疯了?”她惊讶地说,“买卖做得正好,没本钱咋行?”

    “咱俩本来就是白手起家。”我胸有成竹地说,“现而今轻车熟路,粮食、家伙儿一样不缺,不怕挣不回来。”

    她没吭声,似在思忖。

    我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便不再多想,抱着她光溜溜的身子就要行事。

    她不像平素那样由着我播弄,手和脚一齐用力把我推开。

   “你这钱给的没由头,不要。”

    “咋就没由头了?”我不解地问,“光明正大,都是咱俩起早摸黑下苦挣的。寄回去接济一下老小,于情于理都应该的。”

    “还有呢?”她追着问。

    我想了想,依然丈二的金刚摸不到头,讪讪答道,“还有的,没有了。”

    她小声笑道:“没想过拿这钱买我的身子?我不信。”

    我的心顿时狂跳起来,如果说刚才没这念头,经她一提,真想。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胸脯,温柔地说:“叔你是个瓜子。”

    我很想说如果钱能买得了她,砸锅卖铁我都乐意。然则正因爱极了她,才发愁为难。

    “在我们那儿,几十块就聘得下比我年轻、比我漂亮的黄花女子。”她不紧不慢地说,“关中这么好的地方的男人,去了即便一分不给,只要能叫自家闺女自此吃得上饱饭,做父母的也有愿意的。”

    “我不要黄花闺女,今生今世只认定你一个。只要你本人愿意,从今往后,不论咱俩挣多挣少,每年都迈你家寄一半钱过去,你看得成?”我仍不死心。

    “叔你真糊涂了,这不是钱的事,也跟我愿不愿意没关系。当初有言在先,最多跟你过上一年。至今还没有走,一是看你人好,二是广田太小。我那边老人娃娃连骨带肉一大家子,若甩手一走,即便不怕世人指着脊梁骂一辈子,自己先割舍不下。”

    第二日起身,不论我咋么着劝,她只给一百。告诉我家里有了这笔钱,即便颗粒无收,一年也对付着过了。她们哪儿十个里有九个,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在镇上办完事再去接她,见她推着买卖用的地咕噜正往回走,车把上栓着只半大的羊娃子。

    便问她两头猪还不够嘛,咋又想养羊了?

    她笑着说,“割把草就能养活的东西,买就买了,还一定得为个啥嘛。”

 

    半年之后,一个满身煤灰的男人把大门推了个缝儿,在外头畏畏缩缩地叫着她的名字的那一天,我才知道她为啥要买羊。

    那是她甘谷的男人,一路扒货车过来接她的。

    她正在屋里忙活,闻声立马跑了出来。

    男人身后又冒出一个小脑瓜,和他一样灰头土脸,乌黑的小手扽着他衣服后襟。

    男人便叫那小土猴子叫她。小猴子不肯,男人扇一巴掌,小猴子咧着大嘴哇哇地哭起来。

    女人登时柳眉倒竖,操着甘谷土话厉声骂那男人。

    男人眨巴着小眼睛露出乞怜的模样,就势在门边圪蹴下去,再不吭声。

    女人也不理睬他,扯住小猴子一直扽进屋里。便听见舀水的声音,添炭拉风箱的声音。

    我正要进屋帮忙,男人叫住了我。

   “这里有份公文,劳你老哥过一下目。”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捧给我。

    那是张县革委出具的介绍信。

    “××公社××大队:

    兹有甘肃省××县××公社××大队社员×××前往你大队寻找该×配偶××,请妥善处理。并请教育社员不要与外来妇女非法同居。

    此致。

                       

                            ××县革命委员会

              一九六九年×月×日”

 

    别看这家伙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倒挺有心计。

    当晚她和俩娃睡在炕里头,我睡中间,那男人一边靠我,一边挨着炕沿。

    那男人大约真乏了,饱吃了一顿汤面,又与我喝了几盅,一会儿就扯起了呼噜。

    我直戳戳挺着,毫无睡意。几次三番悄悄推她,想问她是不是真心愿意就此撂下我和广田,撂下如此滋润的好日子,跟她男人回去。若不很愿意,或左右为难着,就丢手别管,我有的是办法。

    她没反应,后来索性翻过身去。

    于是疑心男人的突如其来,是他们两口子早在信里商量好了的,便有些恨气,却又无可如何。

    说实话,身为十里八乡万人都嫌的一个泼皮,一个光棍汉,又是响当当的贫农出身,我根本没把县革委那张薄薄的糟字纸放在眼里。若照我的意思,把她先藏起来,再给这个外憨内诈的甘谷客一大笔钱,好言劝他回去。若他仍不答应就来狠的,暴打一顿撵出去,再来再打,来几回打几回,又有谁能把我的球咬了。

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愿意留下。你可以把一个女人关在屋里不教出门,你可以拿一两碗槐花麦饭把她睡了。但若她真动了要走的心,天王老子都没办法。饿饭能逼她暂时出来,却挡不住她回去的路。理明摆着,然则丢下我与广田父子两个又是哪门子的理呢。

    胡思乱想了一夜,天麻麻亮才打了个盹,再睁眼时脊梁直冒寒气:只有广田和我还在炕上躺着,她、她的男人、那小猴子都不见了!

    我背起广田动身去撵,一直撵到了二十里外的火车站。站上的人说确实有一男一女,带着个娃,不顾员工们厉声警告,爬上一列临时停靠的货车,刚走一会儿。

    我登时欲哭无泪,只得背着广田慢慢走回家去。点检了一番,发现除一条被子,她的两件衣裳,一条毛巾之外,她什么都没带走。一张写了字的纸包着我俩挣下的全部的钱,就放在枕头旁边。

    那是她留给我的信,一看就是预先写好了的:

    “叔我走了,不回来了。本想把广田带的大些再送回来,又怕娃跟着我受苦,就给你留下了。

    不要忘了给娃喝奶。

    不要忘了每天挤两回羊奶。

    叔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我对不起你,下辈子变牛变马报答你吧。

 

    那之后再没见过她。算一算现时她不过三十出头,按她的聪明主见,日子想必过得好了,不用再逃荒了。而今我却得先她走球,怕也是她想不到的。顿时觉得若非广田此时此地实实在在睡在我的身边,这一番际遇,咋着想都像个梦,也许人生本来就是梦吧。

    她家的地址,我一直留着。也许我该像广德说的那样,趁着还能走动,把广田送到甘肃他妈家里,不知道那一家人肯不肯接纳。也不知道在赶到她家之前,我的病来得及来不及。




中国作家协会◆精品电子旬刊 [2015第04期 总第132期]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2016年01月06日 - 蓝方 - 墨舞诗画斋

 

原文链接:

http://unclexa.blog.163.com/blog/static/17220708420161027052107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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