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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冻土》第三章:真情不眠 作者:兰蘋红  

2016-12-17 09:38:34|  分类: 小说推荐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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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精品电子旬刊 [2016第22期 总第184期]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作者: 兰蘋红      责编:卡莎


      长篇小说连载《冻土》第一、二章?   作者:兰蘋红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三、

 

“奶奶,您咋了,老胃病又犯了吗?”

“不要紧,歇你的吧!”

“可您已疼得冒汗了,老忍着怎么成?”

“快把包里的药拿来,吃了就会好的。”

“哎,是这瓶吗?”

“快倒出来,3片就够了。”

刚从另一节车厢转回来的父女俩见此情形,忙上前询问:“不舒服吗?”“不碍事的,”老太太轻描淡写地说,可额头上一沁出了汗珠,眉头拧成了疙瘩。“快,去告诉列车长,请医生来!”卫光北忙催促女儿。静尘去了,五分钟后,车厢里的喇叭响了起来:“各位旅客请注意,2号车厢有位老人胃病发作,请懂医术的同志协助一下,马上到2号车厢来!”不一会儿,来了位40多岁的男大夫。“先打止痛针,我包里有备用药,先止住痛再说。”他打开医药箱,熟练地配药,注射,并开了药方,有一种药必须到大站才能买到。老人打了针后,疼痛减轻了,脸上渐渐有了血气,沉沉睡去。卫光北让老人躺在自己的座位上,给她盖上了自己的军大衣。他以包当凳坐在地板上。静尘再三劝他与丁洁挤一个位子,他却怎么也不答应:“你们姐俩好好聊天吧!坐这儿舒服!”说着又打开收音机,戴上了耳塞。静尘苦笑:“您总是有道理!”

俗话说:“知父莫如女,”静尘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从她记事那天起,她就天天看见爸爸忙忙碌碌的。父亲就像一座大山,那么沉静、伟岸、平凡。别人的父亲几乎天天可见,而她的父亲总是天黑了还未见影子。每天傍晚,她都像一只快乐的小燕子恭候在大门口,当父亲高大而疲惫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时,她便飞快地跑上去扑进爸爸怀里撒娇,而爸爸总是高兴得将她抱起来,亲了又亲,还会变戏法儿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熟豆角或土豆慰劳她。爸爸似乎特别宠爱她,她爱吃黄瓜、西红柿,但这些蔬菜平时很少见到,只有夏天才能在塑料大棚里吃到,无论多贵,爸爸总要特地买回来为她解馋。童年的生活是多么天真、有趣,在孩子们的眼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难忘。

她从小就感受到父亲深深地爱着她和哥哥姐姐们。他对孩子们要求很严,生活上不能搞特殊,学习上要求天天有进步。有时,妈妈发起脾气,罚哥哥、姐姐站门外,好脾气的爸爸知道后也舍不得打他们,可也决不说与妈妈步调不一致的话。父亲和母亲有时也吵架,那是因为生活的艰辛与沉重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是一种莫名的感情宣泄。五个孩子,还要周济老家双方的老人,爸爸那时每月只有66元钱,却要支付一大家子的费用。大姐静云17岁就参加了工作,被分配至格尔木一家水电站工作,小小年纪就开始为父母分忧了。

大姐工作时,静尘根本不记事,还不到两岁。大姐第一次回家探亲时,她已经三岁半了。她至今记得大姐扎着又黑又亮的大辫子,辫梢扎着一对黑绸子,大姐穿着一身天蓝衣服正在擀面条。那时的大姐真漂亮呀!那是她头一次感受到美的魅力。明眸皓齿、容光焕发的大姐是电站公认的站花!听妈妈说,有几次摄影师偷偷地将大姐的照片嵌进像框里在橱窗展览,都被大姐要了回来。

那时候,有多少小伙子在暗恋大姐。但是大姐心思不在谈恋爱上,她特别能吃苦,工作出色,每年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第一个带上了徒弟!她将每个月的工资攒起来,留下少许的生活费用,其余的全部寄给家里。作为老大,她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点。她在花儿一般美好的年华就挑起了生活的重担,为幼小的弟弟妹妹们无私的奉献着一切。这种只求奉献,不求索取的精神行为一直持续至今,每念至此,静尘那颗敏感多情的心就不由心潮难平。对大姐,她有一种特别深厚而亲切的尊敬之情。这种感情她从未用语言表达过,但却铭记在心。1985年,大姐调回兴平市工作,在一家企业任出纳,她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番天地。

二姐静语是一个内向而文静的女孩子。她从小身子骨就弱,听妈妈说,她生下来17天就的了肺炎,怎么治也不见效。医生都劝妈妈将她扔到大沟里算了——倔强的妈妈怎么也不答应,硬是倾尽心力精心治疗、喂养,后来二姐的病竟奇迹般地好了,只是总吃不胖。17岁的她高中毕业后,放弃了上中专的机会,也参加了工作。她学习成绩优秀,老师们为之惋惜不已。但自小就特别懂事的她还是忍痛离开了学校,她要像大姐一样,以柔弱的双肩为父母分担责任!二姐工作的地方是甘肃省玉门镇的一个硫磺矿,离父母工作的农场有2000多公里路。少小离家,父母分外担忧,好在农场有一大批知青与她同住,稍可放心。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静尘像平时一样早早入睡了(她平时和二姐睡一块儿),恍惚听见父母和二姐收拾东西时的说话声。天快亮了,她被二姐小心的摇醒了:“姐走了,听爸妈的话,被窝里有两个鸡蛋,醒了吃!”二姐修长的身影消失于门口时,她听见公鸡于子夜将近时的啼声。1974年的冬天,行风凛冽,天寒地冻,河里的冰足有七八尺厚。二姐就这样走了,她带着一只小木箱踏上了离家的旅途。时光已过去了20多年,那两枚热乎乎的鸡蛋仍像炉火般温暖着她脆弱的心灵,令她心神颤栗,热泪盈眶……

在艰苦的岁月里,在物质极度匮乏的昨天,鸡蛋是当时最好的营养品。二姐要出远门了,妈妈将平时攒下的十几个鸡蛋统统煮了。她不舍得全部带走,给三个弟妹每人留下两个鸡蛋。小小的鸡蛋穿过岁月的长河,永远的静伏在弟妹们记忆的屏幕中,温暖他们,感动他们,引导他们认识人生中最美好、最金贵也是最难忘的手足情谊!

后来,二姐在硫磺矿医院上班时,一次为救邻居家的大火,她奋不顾身地找水具,不慎掉入火坑中(硫磺矿挖掘的圆形坑),幸亏院长手疾眼快地将她拉了出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硫磺矿所在地常年冰雪不化,大雪一封山,交通中断,十天半月联系不上,一封信一个月才能收到。闲暇之余,二姐和同事小陆就爬上白皑皑的雪山去摘雪莲。雪莲属草本植物,花呈白色,可入药,治疗风湿性疾病很灵验。她们摘雪莲时,要翻两座山,海拔约1000多米,寒冷自不必说,其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自从二姐走后,静尘每年都能看见妈妈去领鼓囊囊的邮包,打开一看,都是晒干发黄的雪莲。妈妈用它跑药酒喝,20多年的高原生活,使她染上了严重的关节炎、头痛病。说也奇,这雪莲泡酒喝多了,妈妈的病好多了。于是妈妈就将雪莲分给几乎要好的人家,王永川叔叔家,许志勇伯伯家,陈坚强叔叔家。

再后来,二姐与内地来的知青华超结成了伉俪。1982年结婚后,几经周折,双双调回了兴平市,二人同在市人民医院工作。二姐任药剂师,姐夫在外科工作,他们在平凡的工作岗位上辛勤地工作着。

静尘的思想随着奔驰的列车越跑越远。作为一个女孩子,爱思考不知是一个优点还是缺点?她记得有一位名人说过:有思想的人即使躺着也比没有思想的人高大。她虽然只有27岁,但感觉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似的,内心的千般感情,万般追忆如汹涌的惊涛骇浪在她脑海回旋着。她记得车尔尼雪夫斯基说过这样一句话:“真正的生活乃是智慧和心灵的生活。”她的智慧先不必说,而她心灵的轨道实在是太深太多。15年来,她写下了40多本日记,以此验证她心灵的路程。她酷爱文学,尤其喜欢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结合的作品,她天天背一两句名诗或好词,从中领会古典文学的神韵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思想者固然是明智又幸运的,但沉重的思索与困惑也常常使她感到疲倦与劳累。

此时就是这样,她情不自禁地放眼窗外,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麦田,黄灿灿的油菜花点缀其间,仿佛碧野镶嵌的黄丝带,那么春意盎然。静尘兴奋极了,轻轻地拍了拍父亲:“爸,你看,油菜花,多美啊!”卫光北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也为这派春景所陶醉。“怎么?我们的大作家又要诗兴大发了?我洗耳恭听。”“看您说的。”静尘不好意思起来。“我回忆起了高中时代。我们学校前面有一大片麦田,麦田种着油菜花,每年三四月间,正是菜花儿黄,麦苗儿绿,满目春光,一片香气弥漫!”“是啊,所以又触景生情了!”“现在不行了,没那个心情啦。”“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说?”卫光北批评女儿。“87年我和穆帆、彭杨、李枫、寒阳等几个好友放学后同在田野里玩,后来各人写了一首诗。”“写了吗?”“当然写了,数穆帆的《菜花赋》最好。慵阳西下,笼盖四野,惟黄花之灼香,飘远而悠长。疑为兰麝香,岂是惠淑样?遥望黄绸葛,近看纤朵簇。国色愧天颜,仙子渐素淡,只为团团凑,结成盈香气。飘曳频频动,九天下宫霄,乘风万里去,天涯俏影现。

何谓君魄灵?何事年年放?怒开为哪个?

妍颜为谁绽?芬芳香气扬,何为惜灵魂?

代代无穷己,为等开幕枝?喃喃负乎间,痴痴待唇启,唯有香枝摇,默默细无声。天本无尽头,人本无穷尽,尔为春精灵,世世放无衷?春短春欲尽,花谢香气散,风流掩黄土,君何不惜哉?

春日尽绽颜,芬芳无穷散,虽死君犹现?君尽吾亦尽,何不惜天颜?身衰心常在,何惧花容衰?人生年年长,相思年相似。近日别君去,明年君又现。本是芳心在,何期有离年?偏偏离君去,明年再相见。”“好,颇有司马相如骈文之神韵。这一定是你最好的朋友——穆帆所做,对吗?”“对,您看这几首诗谁写得最好?”“作为高中生,能写出这样的诗文已是难得。论行文与酌句,穆帆最为上乘。你和彭杨的诗难分上下,各有优点。后生可畏呀!”他由衷地感叹着。

丁洁疑惑道:“姐姐,你都念的什么呀?一串一串的,词儿多,上口,像唱梆子一样。”三人会心地笑了。“爸,你看,我这儿还抄录了一首冯玉甫老师写给我们的诗:‘历年雏凤此处生,一岁蛟龙将飞腾。天时地利人缘和,地灵人杰党英明。89.6.30’”“好诗,有一股壮志男儿的豪气。他不是教你们物理吗?还教过你哥,二人成了忘年交。你哥常夸他课讲得好,对学生很严。”“是的,有一件事对我们全班学生触动很大,至今还记得。”

从那节课后,同学们的学习劲头更足了,没有人再抱怨作业多。虽然那节课冯老师未讲新课,但他却给我们上了堂生动感人的人生教育课,为我们注入了奋进的激素,令我终生难忘!

静尘的脸由于兴奋变得红润起来,卫光北摘下眼睛仔细端详。“好老师就是这样,不光叫你读书,更要教你做人。一日为师,终身难忘啊!”“好在我们班的学生都还争气,大多数都考上了大学、中专,有几位尖子生在国家直属机关工作,在兴平市工作的同学也都是单位的骨干。也算是蛟龙吧!当然,除了我之外。”她说着,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干得也不错嘛!自学考试取得了大专学历证书,入了党,成为单位最年轻的中层干部。至于下岗,那是大气候使然,是暂时的过渡,应该看远点儿嘛!”卫光北鼓励女儿,“机遇永远属于有准备的人。爸爸知道,这些年你不容易,孩子小,负担重,单位不理想,可你不是一步步走过来了嘛!”“那算什么成绩?”静尘自嘲。“成绩不论大小,只要努力了,问心无愧,在我这个做父亲的眼里,你是优秀的!”静尘感到一丝欣慰,也略感不安。

“姐,你看上去挺少相的,都有孩子了?”丁洁好奇地问。

“不小了,27岁了。”

“那姐夫呢?他在哪儿工作?”

“他呀,在兴平市政府办工作,副主任,小官儿一个。”她调侃道。

“那他一定是个大学生吧,长得也帅气吧?”

“对,是个大学生,可长得既不高大也不英俊,普通人一个!”

“兴国这孩子脾气好,有修养,是个好小伙子。”卫光北夸奖女婿。

“那你们的孩子呢?”

“是个儿子,两岁了,白白胖胖的,叫伟伟,挺招人喜欢的。”她想起儿子那乖巧的模样,脸上浮起了母亲特有的甜蜜与自豪。

“旅客同志们,兰州车站已到了,有下车的旅客请准备下车。本次列车在此站停留10分钟。”列车广播员甜美的声音响起。丁洁急于下车买药,便忙拉着静尘下车找最近的药店。

七分钟后,二人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刚刚落座,列车又缓缓启动了。窗外映出摩天大楼的倩影,如织的行人衣着艳丽、时尚,大小汽车往来穿梭。“变样了,兰州是越来越美了,成了现代化的工业城市!今非昔比啊!”“爸爸,你在兰州工作过吗?”

“干过,也就半年多时间吧!”他神色凝重起来:“这座城市有我心中的伤痛啊!”

“一九五七年夏,我和十几名战士押解着卓自亭、张超平等100多名犯人集结于兰州监狱。”

“白天,我率领着犯人修复兰青铁路。那儿山高路险,开凿路面非常难,犯人们使用的工具仍然是钢钎、大锤,铁石碰撞出的火花与石屑在空中散发出一股火辣辣的气味。一天晚上,由于一名犯人拉肚子,我给他找狱医打针、吃药,折腾了半夜才睡下。加上老家来信说老父亲得了重病,使得我心情沉重,神思恍惚。第二天早上起来,头昏沉沉的,胡乱吃了点儿干粮,匆忙间竟穿了双塑料底布鞋随犯人上山了。上山后,我就后悔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塑料底鞋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极难行走,难以防滑,每走一步都很吃力,时不时地打趔趄。我背着手,从采石场的这头转到那头,认真地观察着。走到石场南边时,突然听到前面有人‘哎呦’了一声,便循声跑去。我不慎一脚踏在小石块上,摔倒在山边,周围的碎石纷纷松动滑落,慌忙之间我抱住了最边缘的一块山石,我的下身已垂下山谷,我死死抱住石头,不由向山下望去,深不见底,雾气弥漫,一股冷气上升。谁知那块石头突然松动起来,摇摇晃晃地承受不了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我的脚下是万丈深渊,摔下去只有粉身碎骨。我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卓自亭箭一般窜近我身前,伸出了大手对我说:‘别怕,卫干事,我来救你!’他咬紧牙关使劲用双手拉我,他的身后,张超平等十几个犯人用打炮眼用的粗绳牢牢拴住他的腰,齐心协力拉住绳索保持他身体的重心平稳。一米、两米、三米,他终于将我从山崖边拉了上来。太吓人了!我坐在地上半天才缓过劲来。‘你身上有血?’惊魂未定的我问他,‘不要紧,不小心山石划破的!’其他犯人们纷纷上前问候,张超平给我递过来了毛巾,一个小个子犯人送来了水壶。我从黄挎包里掏出备用胶布,为卓自亭包好了伤口:‘干活去吧,谢谢大伙儿救了我。’十几个执勤的战士闻讯赶来,紧张地询问着。

“‘真玄哪!’涨超平说,‘卫干事,卓自亭慢一点儿,您可能就掉下去了。’‘你们配合得很好!’他不好意思了,‘应该的,人不能见死不救嘛!何况,你对我们都很好!’战士们怕他太累了,派专人护送他下山返回了驻地。”

“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没有人会相信,劳改犯居然会危急时刻,自发而勇敢无畏地抢救一位管教干部的生命!是啊,假如当时我没有被犯人们及时救上来,也许早已葬身谷底,化作了一缕轻言。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对于死是无所畏惧的!但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多么希望活着!活着,是多么美好!没有人会拒绝生活的召唤。我有自己热爱的事业,有温暖的家庭,可爱的孩子,生活才刚刚崭露出风采,我怎么舍得撒手西去呢?通过这件事,我对自己所从事的工作更加投入,甚至认为它具有了某种崇高感。”

“试想一下,一个犯人,经过学习党的政策及革命理论,经过干部的谆谆教诲,人格感化,能变成一个有改良表现的人,这不是一件最令人高兴的事吗?”“太感人了,简直可以写成小说。”丁洁感叹道。“会把他写进小说的。我们的父辈们用自己的青春和汗水,浇灌出了丰硕的果实。我们不会忘记,也不该忘记。”静尘虔诚地说。

“可是,还有很多人将献血洒在了西北的土地上,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他们才是最应该被历史和后人所铭记的!”卫光北有些激动地打着手势,表达自己的感受。

“还记得朱长生这个名字吗?”“记得,不是你同村的战友吗?”“是他。”

一九四八年的春节来得似乎特别早。我和战友们在工作之余,利用傍晚休息的时间排练节目。因为,今年春节是兴平县解放后过的第一个春节,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既要简朴又要热闹。战友们有说板书的,有排秧歌剧的。我和朱长生及另一个战友则决定踩高跷唱豫剧《双锁柜》[即后来的《柜中缘》]。那时年轻,血气方刚,加上我在村里时就爱唱戏,长生也是从戏窝子里泡出来的,正好趁机过把戏瘾。

腊月二十八晚上,全县公安局的战士们及附近群众集合在剧院的大戏台下面,舞台已搭好,灯火明亮,合着闹哄哄的人声,伴随着锣鼓点的节奏,节目开始了。先是大合唱《解放区的天》、《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接着是快板书《军民鱼水情》和舞蹈《喜悦》,群众演员自编自导的节目朴实而又有激情,台下掌声一片,观众连连叫好。该轮到我和长生出场了,我化了淡妆,头戴假发套,上身着蓝色锻花小袄,下身着件粉红绸裤,踩着高跷,手摇大烟袋,以老太婆的形象出场了。

“淘气,”一声长腔过后,扮演小黑驴的战士一甩前蹄,我假装一个趔趄,“哎,你这孩子,搁哪儿咧?……”

“娘,来……了……”长生扮的小丑淘气出场了,但见他头上梳着两个小抓髻,脸蛋抹得通红,像对大红桃,鼻子上一块儿白衬出滑稽。他一出场先扮个鬼脸,逗得孩子们嘻嘻笑着,二人在场上走来走去,插科打诨,台下观众看迷了,没想到《双锁柜》还能这样演。

“淘气呀,快回家把娘的手巾拿来。”

“在哪呀,娘?”淘气歪着头,扭着身子傻傻地问。

“在娘的柜子角儿……”

“哪儿?”“角儿气!”

“嗯,知道了。角儿气,角儿……气……”淘气边欢快地一溜碎步边拍头说着,唯恐忘了,一不留神撞在树上,把娘说的地方忘了,他忙又折回来。

“娘,手巾在哪儿呢?我被那棵该死的树撞忘了。”

“唉,傻孩子,柜子角儿气。”

“角儿气……角儿气……阿嚏……”,长生忽然打了个喷嚏,未等我反应过来,他马上拍着头说道:“瞅瞅,娘,把俺急得唾沫都飞出来了,再想不起来呀,不耽误把俺的香香屁还引出来哩……”观众和卫光北都忍俊不禁,笑了个满场,这一段儿话是长生即兴加上去的。想不到一个喷嚏竟激出了他的表演天分。

这次演出很成功,舞台上的朱长生风趣幽默,活泼可爱,一改平日的害羞与少言。演出结束时,张政委拍着他的肩膀道:“不赖,啥时候让大伙儿都闻闻你的香香屁?”他的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战友们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这是我和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舞台合作,给我留下的印象极深。后来,我被抽调至许昌、信阳一带,后又去了青海。他则于1962年调至兰州、西藏一带做剿匪工作,彼此很少见面。我送他一支钢笔作纪念,他则把刻有“战友情”的军用水壶留给了我。有一次,他孤身入虎穴进行侦查,为剿匪部队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情报。就在他准备撤回时,为抢救一位藏族老阿妈的生命,不幸再一次与土匪遭遇。

我和朱长生到西北后,我去了青海,他则去了西藏。我们既是同乡,又是共过生死的战友和兄弟。剿匪途中,一次一个土匪从树后扑到我身上,抢夺我挂在屁股上的枪,是长生及时出手救了我;还有好几次,我一人身陷险境,都是朱长生及战友们及时救援。1958年初,西藏部分地区藏民受反动分子挑唆,发生了暴乱。朱长生当时在西藏某县的一个公社做公安战士。一天下午他随一支工作队去看望一位生病的藏族老奶奶。老人连续发了三天高烧,朱长生连夜背着老人去公社卫生院看病,后来又将老人背回了家。他发现缸里没米没面,又拿出津贴悄悄去公社的集市上买回了白米、白面和酥油,将她的缸里挑满了水。直至第二天晚上,他困得熬不住,就睡在大娘家灶房里。

后来,一群藏民手持猎枪、藏刀,打着火把闯进了老奶奶的家。他们将长生五花大绑地抓起来,口口声声说长生在村里吃了鱼,公开侮辱藏民(藏人不吃鱼,视鱼为圣物)。老奶奶哭着说长生是自己的儿子,请求他们放了他。一个大胡子一脚将老人踢到床边:“放屁,你儿子早死了!这小子是共产党的公安,破坏咱们的规矩,今天非宰了他,让他尝尝厉害!”他们将朱长生拖出去,绑在村子前边的大杨树上,一刀一刀地剐,可见他经受了多么残忍的刀刑!后来,听村里的人说,他临终前还在唱京剧《四郎探母》中《坐宫》一段:“公主赐我金纰箭,,快马加鞭一夜还……”土匪们用铁丝缠住他舌头,用小石块堵住嘴,可怜他发不出声,顺嘴流血……不到30岁的朱长生瘦高个,四方脸,一双大眼虎虎有生气,透着股机灵劲儿。活生生一个小伙子,硬是让土匪折磨死了……。他上身的皮被暴徒剥下来,做成了一面人皮鼓,至今仍放在西藏历史博物馆里……。不久,党中央毛主席派将放军平定了叛乱。

丁洁和静尘听得心惊肉跳:“他们简直不是人。”“敌人从来是不讲良心的,他们的凶残也证明了他们的怯弱!那位藏族老奶奶为哭长生眼都快失明了,公社送他进了养老院。朱长生牺牲时才27岁,他人长得很俊气,为人和气,平时有点儿胆小。但在敌人面前,他表现得大义凛然,视死如归。他的妻子才23岁就成了寡妇,2岁的儿子成了孤儿。”空气仿佛凝固了,很久都没有人出声,大家无不被这历史上惨烈的一幕深深震撼了。

“那他的妻子、儿子现在在哪儿?”

“在咱们兴平市,民政局每个月都给他们发生活费,现在他儿子已经是退伍办的主任了。他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立过二等功。他妈妈也从县妇联退休了,党和政府没有忘记他们,经常去探望他们,切实解决实际问题。”

“静尘,你有空去市烈士陵园看看,烈士纪念碑上刻有朱长生的名字,馆内陈列有他的遗像和几件衣物,他的骨灰现存放于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烈士陵园内。孩子,你们说,与朱长生叔叔相比,我是不是一个时代的幸存者呢?”

“有多少血气方刚的战友牺牲了,或病逝于异乡的土地上,但他们没有怨言。‘青海白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到楼兰终不还。’多么悲壮的诗篇啊!”

“西北尽管荒芜、落后,但也是咱们的国土啊!谁不向往富裕的地方?但荒芜的地方总要有人去开垦,有人去贡献智慧和青春啊!”卫光北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伤感的情绪包围了他,使他痛苦不堪。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旧军用水壶上,看到它,就想起了战友朱长生。他想去了很多往事,这往事穿过时光的浓雾,随着年轮的增长,日益清晰,频繁地闪现于他的脑海和梦中。他太思念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所以,他才以68岁的年龄,千里迢迢重返这片土地。这片他工作了27年,离开了18年的土地啊!他怀有无限的热爱与眷恋,更有深切的崇敬和寄托——梦圆,何时方能梦圆?他已青春不再,鬓发斑白,而黄土地依然保持着亘古的沉默与荒凉。他怎能不忧心如焚呢?

“爸爸,你讲的故事怎么还没有出现汪叔叔呢?”静尘迫不及待地问。“我和你汪叔叔是1958年认识的。当时我被分配到西宁市第一建筑公司工作,主要任务是监督犯人施工。一天,我上班时碰见一位个子不高的年轻人。他浓眉大眼,皮肤焦黑但面目和善。他背着挎包,正焦急地站在路边等人。”“同志,你在这儿工作吧?”他用四川话问我,我愣了一下,点点头。“请问,张政委在哪儿办公?我是新分来的管教干事。”我们握手,“我叫卫光北,使这儿的中队长,我领你去吧!他在南边二楼办公。”就这样我们认识了,恰巧他分到我所在中队做管教干事,工作上交往很多,一来而去就熟了。

“他叫汪永川,四川人,当过兵,后来主动支边来到青海。他上过初一,在当时算个知识分子了。爱人叫吴桂,就是你吴阿姨,他们是同乡,来西宁工作时已有了一个女儿。你汪叔叔工作很踏实,可以说是个无名英雄。他脾气比我好,工作有方法,考虑问题周到细致,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队里的材料基本上由他负责。我们二人很投缘,他这人实在,不计名利,不爱巴结人,更不会浮夸,跟我很合得来。我们谈生活、谈理想,谈工作中的烦恼与收获,颇有相见恨晚之感。我们联合制定了一整套犯人的作息时间方案,实践后很受欢迎,经上级检查验收后作为重点经验推广。”

“还记得吗?”

“让我想想。”好像是:

早上:6:30分起床,犯人洗漱10分钟上操

      7:00开饭,8:00开始上工

      12:00收工吃午饭,12:30——1:30午休

下午:2:00开工

晚上:6:00收工,6:30吃饭

      8:00学习(干部上课,犯人组织讨论学习)

      9:00熄灯睡觉

我俩还制订了犯人的学习计划,每周学习两篇毛主席的文章,学习两篇《人民日报》社论,交一篇一周的思想心得或改造体会。干部要亲自过目并批改。

这样,可以及时了解犯人的思想动向,防患于未然,又能使犯人受到理论熏陶和思想教育,的确是事半功倍。那时候,全西宁市的劳改系统都以我们中队为榜样,搞了个改造大比武,干部们个个生龙活虎,亲自劳动。年轻人身强力壮脑子活,干起工作来浑身有劲儿,不知道什么是累。那时候,我们天天和犯人一样吃粗粮、咽咸菜、睡工棚。家属都不在身边,个个像单身汉一样自由。当生活中有一种力量驱使他翱翔时,他是决不会爬行的。当然,我们也有想家和孩子的时候,大家也是普通人,也渴望举家团圆。好在这个愿望很快就实现了,1958年冬,你妈妈带着你大姐静云、你吴阿姨带着他们的女儿千里跋涉来到了西宁。

“姐,窗外又飘雪花了,”丁洁欣喜地嚷道,她解下脖子上的红纱巾进向窗外轻扬着。众人纷纷向窗外望去,洁白的雪花轻盈地飞舞着,天幕像一望无边的山峦影影绰绰。雪是一种无法破译的语言,所有的生命形式都会隐匿在她的高洁之中,当然,她同时也隐匿丑陋与肮脏。

静尘也像丁洁一样用双手接着飘来的几片尚未融化的雪花贴在脸上,感受它冰凉的抚摸,亲密的接近,“西北的雪啊,真个是酣畅淋漓!只有西北的雪才会这么有气势。要下,就来个遍地银装,覆盖一切。也只有咱们的西北的雪才给人一种最真实、原始的感觉。这里的天空是那么的纯洁、那么高旷;这里的山峰格外挺拔、苍劲;这里的风沙特别豪放粗犷;这里的雪花格外富有塞外诗意!这儿的一切都太美了,特别具有浓郁的生命气息与边域特色,只有置身于这片土地,才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虚伪与微不足道!”

“是呀,所以有位徒步穿越青海、甘肃、宁夏、西藏四省的作家说:‘走一趟大西北,即使是孩子也会成熟!’大西北孕育了长江文明与黄河文明的精华,秉天地之灵气,吸纳日月之精华,古朴、厚重的土地,肥沃、辽阔的草原,清澈奔放的河流,终年不化的皑皑雪山——这一切构成了雪域高原的独特景致,也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西北人!”卫光北也发自肺腑的感叹着,抒发着自己积淀多年的对高原的热诚与真情。

“爸爸,您知道我为什么念念不忘青海吗?虽然我只在青海生活了10年的时间,就离开她回到了内地。十七年过去了,多少回梦里飞越关山重重,秋水迢迢,我又回到了这片神奇的土地上。10年的时间不算长,可她却在我心灵的阅历史上打下了深刻的、终生难以抹去的烙印——因为,我毕竟出生在青海湖边,毕竟是在高原上开始了生命的第一次呼吸、第一次啼哭、第一眼瞭望。”

她用手指着胸口:“这儿,常常为思念高原的梦而骤跳,眼泪也常常打湿思念的诗笺。说真的,我觉得自己的灵魂与血肉之躯都与这高原密不可分——是高原给我以生命,是高原赋予我宽广、真诚的胸怀,是高原决定了我倔强、深沉的性格,是高原铸造了我敏感、辽远的思绪,我永远是高原的女儿。”

“大西北广袤的原野、深厚的地域文化与某种神秘的、难以言传的东西深深吸引着我年轻多思的心。我多想变成一只翩飞的紫燕,无忧无虑地飞翔于高原明朗的晴空,我多想幻化成一缕白云,永远高挂于湛蓝的天空,好让我时刻关注这片令我魂牵梦萦的土地啊!”

丁洁向往地:“青海真的那么诱人吗?”

卫光北显然也被女儿的情绪感染了,不由哼起了青海民歌:“蓝蓝的天空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骑着马儿走四方,歌声满天飘。要是有人来问我,这是什么地方?我就骄傲地告诉他,这就是我的故乡……”歌声浑厚而苍凉,有一股沧桑的味道。“故乡,我的故乡不是在内地的那个小山村吗?青海怎么成了我心灵中的故乡呢?”他悄悄地问自己:何为故乡?何为他乡?自己经过27年的忘我奋斗,抱着叶落归根的思想回到了家乡。可结果呢?他的心无时不在思念他战斗过的地方,他对那儿的人们太熟悉太难以释怀。

他常常想起那灰色的高墙、黑色的铁门和无数穿着囚服的犯人们。他的生命、他的思想无不被他们打上了印记,他实在不知道忘记这些他该如何生活下去。他离休回家以后,在居民区由于德高望重被选为居民小组长。他总是尽量及时通知居民开会,注意防火防盗,有时也会协助派出所处理一些民事纠纷。但这点儿琐事,都使他难以尽兴。他天生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于是他就经常找离退休的老同志们交流,抽空养花、剪报,写点儿古体诗词,以打发寂寞的时光。

他有时也问自己:“你两袖清风地返回了家乡,你这一辈子的工作有意义有价值吗?年轻人会怎么看我们?社会承认我们的努力吗?”面对近年来青少年犯罪率逐年上升的可怕趋势,他忧心如焚,他专门从报刊上剪下相关文章,结合自己的心得,主动联系几个老同志去各中小学校座谈,他还参加了“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

儿女们都说他自讨苦吃,他却其乐无穷。他也知道,在孩子们的眼中,他的许多思想、做法都赶不上时代潮流,但他仍保持着自己的一贯作风。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生活条件这么优越却成天不知足?为什么全民文化程度提高了法盲却越来越多?为什么人们把对金钱的崇拜抬到了一个可怕的高度,反而漠视了对精神的追求?他想起了一件事,一枚飘浮于岁月河床的落叶……

一九五七年夏天,他奉上级指示去上海提篮桥监狱调送犯人。从上海返回兰州途中,天降暴雨,附近的山洪肆虐,冲毁了兰青铁路中的一段,交通中断,他们被困在列车上,他只好和其他几名战士另土他策。这时,他接到省第七劳改支队的命令,速派20名犯人赶往兰州市郊区抢修铁路。一小时后,将有一列货车驶入,火车上载有上级领导及重要救灾物资,必须确保列车准时到达,万无一失!

他抖擞精神,集合20余名犯人,由4名持枪的战士押解着,火速赶往现场。半小时后,他们准时到达指定地点,公社书记正亲自指挥民工抢修铁路,当卫光北领着这伙囚犯赶到时,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犯人们在他的指挥下用铁锹和木棒奋力敲开压在铁轨上的石块和碎石,暴雨如注。犯人们淋成了落汤鸡,又冷又累,浑身颤抖,但没有人后退、逃避,成了抢险的主力军!终于,他们将一段近200米长的路段清理干净,喘息未定的卫光北隐约听到火车的轰鸣声,他忙挥手大喊:“趴下,全趴下,火车来了!”火车像一位气喘吁吁的醉汉呼啸而来,震得枕木发颤……犯人们都趴在铁砧边一米开外处,待火车隆隆驶过,他们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我要给俺娘写信,告诉她老人家,儿子也跟着政府干了件好事!”一名犯人擦着汗说。

“你娘会高兴的!”卫光北对他说。列车顺利驶过小站,安然无恙。

后来,支队领导为此事嘉奖了卫光北和4名战士,20多名犯人中有4人被减刑。黑色的囚服遮不住阳光的滋润,“改造自己,重新做人”成了每个犯人的心声!每当想起此事,卫光北就深感自豪。他终于在一次看到犯人们铁窗生涯中一次灵魂的闪光与新生!他为自己是一名共和国的公安战士而骄傲!他更为自己能和战友们使犯人有了悔过自新的表现而欣慰。

一九五五年夏,卫光北被调往河南省四三管教支队工作。当时正逢汛期,由于连日暴雨,造成部分山顶滑坡,甚至塌方,垒石下滑,堵塞了铁路。还有几座小山上石块松动,必须及早搬运下来,否则后果难以预料,切实保障信阳荆山铁路的安全无恙,畅通无阻,这是当务之急。

这段铁路穿山而过,有近1000米的山洞,且地势险要,任务无疑是很艰巨的。时间紧,任务重,怎么办?

支队领导号召干部、犯人一起想办法,确保攻克难关。张政委还专门派懂技术的专家亲临现场指导。专家和干部们经过实地考察,决定分头行动。一、有卫光北率领100多名犯人负责在两周之内将山上的危石运下来,消除隐患;二、由铁路局长牵头,率领工人抓紧时间检修铁路,做好防汛准备,及时采取措施。

卫光北和两位年轻干事立即率领犯人上山了,肩担手扛,费尽力气,整整一天仍未运下多少石头,犯人们还累得气喘吁吁,有两个人被砸伤了脚趾头,由卓自亭和张超平负责包扎。

卫光北心急火燎,他大声地为卓自亭:

“你看,照这个速度得干多少天哪?”

“卫干部,我看这样干得至少20多天才能干完!”卓自亭整理着药箱。

“报告干部,依我看咱们这样干是没少费力不见功,好多人累得都像上厕所耗时间哪!”张超平主动搭话。

“你有好点子吗?”卫光北疲劳地吸着卷烟。他知道张超平点子多,脑瓜活。

“正在想,还未想透彻,等我想明白了再告诉您!”

“卫干部,我想能不能请铁路部门负责铺一条铁路,也不用太长,用旧铁轨铺成。我估计修150米长足够了。从山上架设铁轨,轨道最好是环形的,一道去,一道回,转圈后一个道两个挂位钩,轮流使用,运用连通器原理,环形轨道是最方便的……”卓自亭努力地思索着。

“唉,有门儿!在这小铁道上再做个小车皮似的东西——大铁斗吧,最好做两个大铁斗。在山上将石头装进铁斗里,一个人踩在铁斗边上,利用惯性原理,大铁斗会自动沿铁轨从山上下来,到达卸石地点,同时要用重铁斗挂住空铁斗,在环形轨道交界处分道后,即可达到重车卸石,空车上山运石的目的。这样一来,岂不是省劲多了吗?”张超平灵感来了。

“好是好,但在环形铁道上得设两处人手,确保安全无误!”卫光北显示出他的周到细致。

“卫干部,我们俩一会儿可以简单画幅草图,再与技术人员周密计算一下。你再请专家们考证一下,这个办法是否行得通?”卓自亭说得很投入,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听他说话,好像他不是个犯人,而是个工程师——他的责任感与上进心令卫光北欣喜。

“很好,你们到底是知识分子,想得很巧妙,知识面也很宽。我立即向上级汇报,会同铁路部门及技术人员,及早动手!你们再去看看有没有伤员,及时包扎治疗!事成后,我为你们打报告请功!”卫光北兴奋得扔掉烟蒂,顾不得拍屁股上的尘土,快速向帐篷方向走去……

上级批准了卓自亭和张超平的技术革新方案,铁路部门积极配合修了条小铁路,两只大铁斗也及时做好。

一个丽日晴天的日子,新方案开始实施了。卓自亭负责押运大铁斗下山,张超平负责挂钩、脱钩。一个大铁斗能装1000斤重的石头,循环使用,大大增加了工效,犯人们干劲倍增,工地上一片沸腾景象。

“老卫,你们队里人才济济啊!连普通犯人也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来,真不简单!”负责警卫的工作班长夸赞着。

“这说明犯人真心改造自己,以诚实的劳动来获得政府的信任。这与你们日夜站岗也有密切关系啊!”

“我们是武力,你们是文力!”班长笑了。

“文武结合,才能干成事业嘛!”卫光北也笑了。他终于看到了黑色囚服下闪光的东西,这点光尽管还只是一个点,但足以令他自信,有党和政府的关怀支持,这点光会越来越强,逐渐照亮犯人的心路历程的……

十多天后,山顶的石块终于提前搬运下来,比上级规定的时间提前了三天,支队发来贺电,以表彰他们的突出成绩……

 

价值?什么是价值?我们不正是为国家减少负面价值的一个不可缺少的砝码吗?没有我们的工作,多少经济价值、社会价值将蒙受多大的戕害,蒙受多大的损失啊!他这一生,都在为救渎迷途的羔羊而而忘我工作着。

也许,我们这代人没创造什么惊天动地的价值。但我们监督着犯人中种下了饱满的麦子、大豆、土豆、甜菜等农作物,基本上使犯人们做到了自力更生。我们在生产人类最为需要的物质食粮,何尝不是以精神食粮在改造这群囚犯呢?生死无悔……

卫光北忽然发现整个车厢陷入一片黑暗中,火车在急速地轰鸣着前进,他知道火车在穿山洞。约摸五分钟后,车厢内一片透亮,旅客们从黑暗中挣扎出来了,都兴奋地喊着什么。他抬起手腕,让眼睛与手表近得无法再近,时针已指向下午2点,他们在火车上已经历了两天的漫长历程。他看到前边有一个空座位,便坐了过去。疲倦,一种深深的疲倦向他袭来,他困得实在熬不住了,便伏在面前的小桌上睡着了。

静尘合上书本,将大衣盖在他身上。老人太累了!68岁的年纪了,本该去坐卧铺,可他为了省钱,坚持坐硬座。她真拿父亲没办法!他的固执是难以改变的!这也许是多年公安生涯中唯一可以挑剔的职业病。父亲的老实、忠厚、实在与一丝不苟的作风是人们公认的,作为他的女儿,也不会有丝毫的改变!母亲努力了大半辈子,也无法改变他,只有说:“你爸呀,一辈子光改造别人,别人累死也别想改造他!”想起这句戏谑语,静尘的嘴角浮出了笑意。

“闺女,快到站了吧!”老太太不知何时醒了,小心地坐起,用手拢着头发。“还有半小时的路程,您看上去好多了!”“可不咋的?幸亏你爷俩一路上照顾俺们!吃了药,光想睡!”

“大娘,那药里有镇静剂,您当然瞌睡了!”

“怪不得,真过意不去,你爸呢?”

“奶奶,伯伯在那边坐呢!”老太太看到了睡着的卫光北,脸上现出歉疚之意。

车窗外,雪花仍不紧不慢的飘洒着,像一首无声的诗,一首无言的歌,一幅无色的画。

“唉,这么大的雪,下车可怎么办哟!”

“放心吧,大娘,会找到叔叔的!”静尘宽慰着老人,递给她一杯热茶。馥郁的茶香飘撒开来,绿色的叶子在杯里打着转儿。“好茶啊!”大娘呷了一口。“当然是好茶,碧螺春,是爸爸的战友专门寄给他的!”

“你爸是个大好人,好人总会有好报哟”老人笑着对静尘说着,脸上绽出了笑容。

火车的速度逐步的减慢下来,列车已驶入了一个很大的站台,“旅客同志们,下一站是西宁车站,本次列车的终点站,请准备好行李下车!”

广播里又响起了女播音员悦耳的声音,卫光北被吵醒了,他看了看表,招呼女儿将东西装好,自己也尽量平稳心情。十几分钟后,伴随着一声长鸣扬起袅袅轻烟,列车终于驶入了西宁站。

火车慢慢停稳了,风雪中站满了接站的人。静尘的目光穿梭于他们之间,突然,她看到了一个中年男子身穿风衣,举着写有“卫光北”的大牌子在人群里挤着走动。

“找到了,爸爸,”她返身拉住父亲的手。

“那不是玉奇哥吗?举大牌子的那个。”

“看到了,”卫光北喃喃着,“爸爸,汪叔叔和吴阿姨也在后边站着呢!”

“咱们快下车吧!丁洁,快扶好奶奶,准备下车!”

静尘催促着。她的急脾气使她恨不能一步蹿到站台上去。随着拥挤的人群,他们下了车。

“老汪,”卫光北习惯性的招了招右手,穿这绿色公安制服的汪永川急切的张望着,他紧走几步,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卫光北:“你好啊,老伙计!”一对同甘共苦,在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了20多年的老战友终于相聚了,他们热烈地拥抱,相互拍打着对方的肩膀,喜泪横流。此时此刻,一切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吴阿姨,我们终于又见面了!”静尘放下旅行包,扑进了吴桂——一个60多岁老妇人的怀抱!

“好孩子,让阿姨看看!”老妇人用一种母亲般慈爱的语气说着,眼角噙着泪水。

“像,真想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双眼皮、大脸盘,真像!真是女大十八变,不是你和爸爸一块儿来,阿姨真认不出当年的小静尘了!”

“阿姨,你老多了,也黑多了!玉欣姐,你更秀气了!”静尘对一位女孩子说。

“好妹妹,可把你盼回来了!”玉欣淡淡地笑着,一对儿时的小伙伴在喜悦的泪光中相逢。

“这是嫂子陈蓉。”玉欣介绍着,一位皮肤白净的中年妇女友好的微笑着,一股书卷气。

“卫伯伯,上车吧!”玉奇朗声说道。他已长成了一个四方脸盘,双目炯炯的壮汉子。他衣着格外讲究,一身笔挺的西服,外加一件黑色流行式样风衣,皮鞋锃亮,头发油光可鉴地向后梳去,活脱脱一个阔老板!

“对了,玉奇,这是与我同路的旅客,麻烦用车将他们祖孙俩送到省一建公司去!”

“没问题,放心吧!”玉奇爽快得很。

“走了,嫂子,多保重!”卫光北向老太太告别,“好兄弟,走吧!多谢了!”

一股烟尘在雾地中腾起,很快,汽车就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长篇小说连载《冻土》第一、二章?   作者:兰蘋红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未完待续)

 

中国作家协会◆精品电子旬刊 [2015第04期 总第132期]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2016年01月06日 - 蓝方 - 墨舞诗画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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