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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冻土》第四章:相聚话当年 作者:兰蘋红  

2016-12-27 20:14:26|  分类: 小说推荐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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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精品电子旬刊 [2016第22期 总第184期]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作者:兰蘋红     责编:卡莎


长篇小说连载《冻土》第一、二章?   作者:兰蘋红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四、相聚话当年

 

豪华气派的黑色宝马车将卫光北父女俩带到了一幢仿欧洲建筑的小白楼前,这里环境优美,几株梅花孤独地傲放着,与漫天的飞雪遥相呼应,点缀着高原的春色。

尖顶白色的小楼周围矗立着好几座摩天大楼,看得出这是一个新住宅区。

“卫伯伯,下车吧,”玉奇打开车门,极为潇洒地打了个“请”的手势。卫光北略微一怔,正欲下车时,坐在后边的汪永川不悦地问儿子:“怎么搞的,不是说好回我和你妈住的干休所吗?”

“爸,您也太老派了,都什么年代了,还这样接待客人。我住的小楼刚装修好,我已提前订了一桌酒席,为卫伯伯和静尘妹接风!”

“不必这么客气了,咱们是老朋友了,随便吃顿便饭就挺好!”卫光北谦让着,下车与老战友并肩而立。

“进去吧!反正已经准备好了!”吴桂用她轻柔的四川方言劝说着,对丈夫使了个眼色。

汪永川不再说话,一行人相随着进入了客厅。客厅布置得豪华气派,客厅中央悬挂着一盏大花灯放射出美丽的光芒,蜡黄色木质地板富丽堂皇,整体散发出都市特有的气息。

这是卫光北所不熟悉的。

餐厅内那张漆黑发亮的大餐桌上已摆满了各式美味佳肴。有他爱吃的叫化鸡、爆炒肚丝、油炸虾片、腰果虾仁和油泼青椒、麻辣豆腐、拔丝山药及孜然羊肉,还有四道他叫不上名字的菜,高脚杯里盛满了红色的葡萄酒。

“大家坐吧!”玉奇招呼着大家,宾主按长幼次序依次落座。

“来,卫伯伯,您千里迢迢重返青海探望我们全家。作为长子,我代表爸爸、妈妈敬您老一杯!祝您健康长寿,永葆革命青春!”

“谢谢你,孩子,只是青春不再喽,希望在你们身上!来,为我们的重逢干杯!”卫光北仰头喝下。

“老卫,你眼睛有病,不能多喝酒。这一杯咱们哥俩同饮,也表示我对你和嫂子的敬意!”

“老汪,你肺不好,最近老是咳嗽,少喝点儿吧!”吴桂忙劝他,可他已一饮而尽。

“爸爸,这一杯我替您喝!”汪玉欣忙举起杯子替父亲喝下一杯。

“好了,现在我要敬小妹静尘一杯!妹妹秀外慧中,日后必有作为,大哥敬你一杯!”

“玉奇哥,你看着我长大的,今天怎么这么客套,小妹自饮一杯就是!”静尘说罢饮完一杯,举空杯反问:“大哥,你呢?”

“自当奉陪!”他也喝干为敬。

“小妹,这第二杯酒大哥、大嫂敬未见面的妹夫兴国的。听说妹夫年轻有为,现在已是兴平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了,春风得意啊!还望以后有机会相见,互通有无,多多合作!”

未及静尘答话,汪永川便瞪着儿子:“喝酒就喝酒,哪这么多道道儿!”

“爸,这叫外交嘛!您老了,搞不明白。如今这世道,什么不是靠关系,社会本身就是一张无形的大网。人,不过是这张大网里的一条小鱼而已。没有关系,我能做到公司的老总吗?我不过是个中专生,有本科文凭的大学生我们公司多得很呐!”玉奇不屑地反驳着父亲。酒席上再次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

“好了,哥,别到处施展你的口才好吗?你的关系论我都快背下来了。当初要不是卫伯伯救你,你哪有今天呀!”陈蓉劝阻他。

“那倒是,要不是卫伯伯二十五年前冒险将我从河里救起,也没有你可爱的小侄子喽。所以得好好谢谢卫伯伯!”陈蓉的脸微微红一下,嗔怪地望着丈夫。她站起身为卫光北、静尘夹菜,“多吃点儿!”

静尘说:“叔叔、阿姨、大哥、嫂子,还有小欣姐,今天我借花献佛,敬薄酒一杯,聊表我们的谢意!干”六只酒杯同时举起,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我相信,咱们青海以后会越变越美,越来越繁荣!”众人颔首同意,举杯相庆。饭一直吃到晚上十点结束,玉奇派车将他们五人送回干休所小楼。

回到战友老汪的家,卫光北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他拍着老式沙发的扶手:“老汪呀,这才是咱们的家!现代派咱享受不了哟!”二人相视大笑,开心不已,一对老战友就这样开始了一个长谈的夜晚。他们聊了很多,也想了很多,他们谈儿女的成长、家庭、事业、婚姻、恋爱状况,几多欢喜,几多忧虑。

汪永川的大女儿玉慧、二女儿玉蓉均在外地工作,一个是会计师、一个是宾馆的工作人员,均已成家立业,倒也省心。二儿子玉刚从部队复员后,进钢厂当了名炼钢工人,倒也安分守己;小女儿玉欣虽经历了两次高考落榜打击,郁郁寡欢,可自从去建行储蓄所上班后也进步了许多,现在她正上成人夜大,他很放心。他最放心不下他的大儿子玉奇,他中专毕业后在公安部门工作,很快就当上了科长,他长得英俊潇洒,娶了西北政法大学毕业的女高材生陈蓉。这女孩子聪颖、贤惠,老两口十分满意。陈蓉的父亲是部级干部,但陈蓉为人和气,平易近人,极讨老两口欢心。小俩口婚后得一爱子,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两年后,玉奇不愿在机关呆下去,便下海经商,现在已是省内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总了。出则宝马车,手提大哥大,穿着体面、派头,四方脸盘红润润的,容光焕发。可他就是不放心这个儿子,老是担心儿子会有什么差错。心里惦记,嘴上不免唠叨,一来二去,儿子有些不耐烦。可玉奇又是个特别孝顺的孩子,总对他说:“爸爸,您老既已光荣退休了,那阶级斗争的思想也该从一线退到二线上不是?您老和卫伯伯干了大半辈子,都捞着什么了?您们下来了,我们这一代就得冲上去。顶住大梁——革命的接班人嘛!咱社会主义的红色江山不用咱根正苗红的年轻人,使唤谁去?古话怎么说来着:‘天降将大任于斯人也……’”

玉奇说的有道理,汪永川反驳不过他,可他总是从儿子的话里听出一丝调侃与玩世不恭的味道。这味道好比说甜不甜、说咸不咸的牛皮糖哽在喉头,令他难以承受。

是啊,古人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他和卫光北正是这么要求自己,风风雨雨几十年,含辛茹苦、至忠至诚地做的,问心无愧。为什么到了今天,从儿子的话里,他听到了一丝讥讽与不以为然的味道呢?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代沟吗?

“老卫啊,累了几天了,睡吧!”汪永川关切地劝老战友,“不困,反正天也快亮了,再唠一会儿,天明去找那几个老战友去。一别多年,真想他们啊!”

“他们也想你啊!我每个月去劳资处领工资总碰头,看看现在的年轻人那工作方式,唉!都说这年头革命的老黄牛越来越少了,尤其是像你这样不爱当官、不图名利的人实在更少!”老汪伤感地摇头,“你还记得1971年的事吗?场长决定调你去一大队任教导员,你说啥也不同意。说是怕自己文化水平有限、理论浅、方法笨,难以担当此任,硬是将到手的乌纱帽推给别人了!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名吗?可你偏认死理,连我当时都生你的气!”

“你不傻,你不傻怎么在部队放着好好的侦察员不当,非跑到大西北来守监狱?你不傻,1956年粮食困难时,主动请求带着几名战士去山上打野兽。那一次,大雪封山你们4个人迷了路,我领着一个班的战士打着火把找了你们一天一夜才在黑山口附近的丛林里找到你们。当时,你们都被冻坏了,围着一堆柴火在取暖。一个姓张的小战士饿昏了,可你们打回了5只黄羊、2头野驴、3只野羊,可就是不舍得吃,将猎物带回部队交给妇女和孩子们吃。老汪,你那次可是立了大功了!王干事的爱人刚小产过,野羊肉可是大补品啊!可你的脚,冻伤了,肿得像个大萝卜!”卫光北无限深情而感慨地回忆着,眼前又浮现出了皑皑的雪山,茫茫的林海。

“难啊!老卫,咱们这一代人不爱说什么价值、自信、成功,咱们只知道自己的责任高于一切!你常说:我们作为改造犯人的政工干部,必须有高度的工作热情与政治觉悟,在改造犯人的同时,也在不断更新自己,将自身的优点无限扩大,将自身的缺点压缩至最小。一句话:打铁还得自身硬!这话说得多有分量啊!”

“老汪,退休这一年多来,感触如何?”

“一言难尽。闲极无聊时就找老伙计们谈谈心、打打扑克、下下象棋。大部分熟人都叶落归根了,只有小部分留在了干休所。唉,你听说了吗?周玉山,去年就去世了,才62岁。”

“老周?”卫光北想起了那个高大身材,幽默风趣的山东大汉。

“他不是才60出头吗?怎么就……?”

“气候不养人呀!去年他就得了肺气肿,半年后就去世了。”卫光北内心一阵揪痛,他想起了与这个山东汉子交往的情形。本想此行可以再次相见,怎奈生死两茫茫?

不有悲从中来,难以平抑。

他站起身来,低头仔细欣赏墙上悬挂的那幅荷花图,不由吟道:“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感此怀故人,终宵劳梦想。”“好诗啊,也只有孟浩然才能写出这种味道!”

“老汪,你抽空也去老年大学看看吧,怡情养性嘛!”

“好,明天就去。哟,4点了,眯会儿吧!你也太累了!”汪永川打起了哈欠,卫光北此时也觉困了,便熄灯和衣躺下。

此时,隔壁另一间卧室里,一对儿时的小伙伴正热烈地交谈着。谈分别后各自生活的变迁,谈她们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生命唯有坎坷、艰难,才充满了巨大的魅力与信心,永远不倒下的人才可以逾越任何一座人间高峰!昂起头来,迎接生命的挑战,只要心中铭记女排姑娘的倩影与精神,你就不会被困难征服——这是真理!”

玉欣的心像射进了一束强光,她睁大眼睛注视着前方,她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她从日记中看到了自己所不再熟悉的静尘妹,更看到了自己的狭隘与自卑。她感到自己这些年来的自暴自弃多么可怕!

“静尘妹,你真的长大了!长得比我还大!”

“不,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姐姐!”二人亲热地脸贴着脸,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

“姐,一位作家说过:女人一辈子最爱最两件事,做母亲和做媒人。这话未免偏激。可说真的,一个女孩子不结婚不生儿育女,那种人生是残缺不全的。只有学会爱别人,才会真正懂得爱和生命。我自从有了儿子,真正觉得自己的生命焕发出一种新的神采,你的生命被一种崇高而神圣的责任感、自豪感充溢着,使你感到自己对丈夫、孩子是他们生命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你是他们的希望、寄托和避风港,你会感到过去脆弱的自己不再脆弱,孤独的心灵不再孤独,无助的心扉不再无助,微不足道的生命不再微不足道!

总之,你忽然感到被一只神奇的大手托举着,将自己的心胸膨胀起来,可以吸纳许许多多的琐碎、平凡与磨难。你的生命被提升到一种不可思议的高度,你的作用形容的重要。你身心内外一切的一切都变得美好而真实——这种做女人、做母亲的感觉真的好美妙!”

“真那么神吗?”玉欣问。

“当然。只有亲身经历过,你才能感受到她的美妙。姐,放弃自卑,忘记烦恼,学会微笑着面对生活,你会发现许多乐趣的!”

玉欣被静尘热情洋溢的话语感染了,脸上浮出了少女的红晕。她们互相会心地将双手握在一起!

“姐,快睡吧!明天我们一块儿去看一种全新的情景!”

“去哪儿?”

“暂时保密。”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米黄色的窗帘泄进卧室时,卫光北和汪永川还陷入于一种酣畅淋漓的睡眠中。7点半时,吴桂轻轻叩门唤醒了他们,简单洗漱后,他们匆匆忙忙地吃过早点,便与玉欣、静尘一道租车前往省干部活动中心。约20分钟后,面的在一幢红砖砌成的老式圆楼前停住。楼前有一大片绿茸茸的草地,花丛簇簇,圆形花池西边是一个大型的露天舞场。一群鹤发童颜的老人正排列整齐地合唱《咱们当兵的人》,队列前一个小个子老人正用力得用手打拍子。“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只因为我们都穿这朴实的军装。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为了保卫家乡,就离开了爹娘。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一样的中华儿郎,一样的热血在共和国的旗帜上高高飘扬……”歌声雄壮有力,激越中含着自豪,苍劲中透着威严。卫光北、汪永川精神聆听着,心胸为之激荡。

合唱结束了,一位瘦高个男人人除了卫光北,惊讶地喊:“老卫……!”他颤抖地跑前几步,向卫光北敬礼握手。“这是?……”卫光北竭力辨认着,“老王啊!”他认出来了,亲切握手,久别重逢的喜悦淹没了语言的灵感,他们忽然沉默着,说不出话来。又有几个人围上来,老刘、老曹、老孙,他们都是卫光北的同事,如今都退休。故友重逢,不由百感交集。

卫光北打量着老曹,仿佛又看见了30年前那个干练的曹大队长,那个一夜追逃犯240华里,终于在青山深处抓住敌人的孤单英雄;老王,一个老实的男人,干了一辈子工作却从不会占公家一点儿便宜的好人;张喜昆,将一条胳膊永远留在朝鲜战场,与同村的女子结婚后,双双落户大西北,又将子女留在了最艰苦的高原工作;老孙,一位参加过淮海战役的老战士,到新疆垦边后,又随大军到了青海,在劳改战线上一干就是三十年,他唯一的儿子在对越自卫反击战斗中牺牲了,他又将女儿送进了警校,如今也是名女管教干警了。这些老人,他们是一些多么可亲可敬的好人啊!静尘感情亢奋,她举起相机,选择不同角度拍摄下这感人的一幕场面。

叔叔伯伯们拥着爸爸和汪叔叔进礼堂聚会去了,空荡荡的舞场上只剩下她和玉欣。玉欣木然的凝视着远方,神情忧郁而黯然,心中似有无言的忧伤。这时,从不远处传来几声响亮的婴儿哭声,哭声在寂静的空中传出悠远的回声。

“你听,这孩子的哭声多么嘹亮,简直是一个小男子汉生命的呐喊!”静尘赞美着。

“你真是变了!作了母亲,爱屋及乌,一个小孩的哭声也会激发你的母爱!”

“不是的,你不知道,刚出生的婴儿有多么可爱。白白胖胖的小脸,红彤彤的肤色,清亮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以及那从黑暗中挣脱后获得光明的喜悦哭声,那简直是一首人生的赞美诗!所以著名女诗人舒婷说:‘母亲的眼泪是珍珠的项链,孩子的笑声是母亲的阳光。’从前文学是我的信仰,成家之后,丈夫和孩子成我的学校了。”

“成天忙碌碌,累得要死,哪有这份闲心啊?”

“累,你知道孩子们是怎么说的吗?我上高二那年,身体很差,经常回家取药。有一次,我说活得真累。六岁的小外甥扬起笑脸天真地问我:‘小姨,歇歇不就不累了吗?’一句话,说得我无言以对。孩子有时是个小哲学家,在他们的世界里,永远充满生机和力量,新鲜和好奇。”

“可惜,童年不是永恒的,就像生命也是短暂的一样。”

“是啊,从生物学角度来讲,人从出生那一天起生命就开始走向死亡。人的每一天,每一次新陈代谢,是个体成熟生长的过程,也是走向衰亡的过程。生老病死,这个自然规律任何人也无法抗拒!有时想想,人活百岁终一死,真够悲哀的!可是,看看叔叔伯伯们,他们鬓发斑白,皱纹横生,可是一个个精神矍铄,春风满面!你听,他们的歌唱得多有力量啊!我真的为他们的精神所感动。”

“所以,我有时觉得自己是未老先衰了。年轻轻却死气沉沉的。”

“姐,你多幸福啊!父母双全,哥嫂有那么关心你。你长得清秀端庄,亭亭玉立,天生一种惹人怜爱的俏模样,又有文化,上帝待你不薄,何必自己折磨自己呢?”

“我也像快乐起来,可以想到高考的3次失败,就……”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咱们都应该学会忘记阴雨密布的昨天,以崭新的面貌笑对明天。玉欣姐,十八年前,你是一个多么聪明机灵的小女孩呀!我天天跟在你身后玩儿,你是我那时心目中最有本事的姐姐!”

“你把我美化了,其实我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人。”

“对,我们都是平常人,所以贵有颗平常心。鲁黎说过:‘老是把自己当作珍珠,就时时有被埋没的痛苦,把自己当作泥土吧,让众人把你踩成一条道路。’这首诗真像是为我们写的。可以说我也没少折腾,至今也没成什么气候。可是我会是鼓励自己要乐观点。人干吗要活给别人看?只要自己觉得惬意就行了。好了,谈的太沉重了,咱们去歌舞厅看看吧。”玉欣拥着她跑进附近的歌舞厅,强劲的音乐发出巨大的噪声,一个女歌星正边扭边唱:“轻轻杨柳风,又有桃花水。风寒清水含笑,俊俏的小阿妹……”甜美的歌声,翩翩起舞的青年男女,闪烁跳跃的灯光,是她俩不由地跳了起来,融入这一篇轻歌曼舞之中,

临近中午时分,静尘、玉欣和父亲们乘车到了西城公园。西北的春光水含一未尽,但风景还是很迷人的。绿树红花,野花吐香,隐隐可见山峰上积满了白雪,好似一顶白帽扣在山顶上,煞是好看。大家情绪很好,特意请一位摄影师为他们拍了张纪念照。

“玉欣,你和静尘区别出转转吧,我们在这聊会儿,随后就回家去,不用再找我们了!”卫光北知道年轻人是管不住的小鸟,主动放他们出游。

“谢谢卫伯伯,”两人笑吟吟地向南门跑去。

“老汪,玉新看上去可没以前活泼呀。这孩子从小就好强,也许设考大学的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总郁郁闷闷的,多开导她。她也该找对象了,我记得她比静尘大一岁嘛!静尘的孩子都会跑了,可不能把孩子耽误了!”

“唉,愁人啊!这孩子自从落榜后,整天关在家里不出门。不是玉奇张罗着让她去建行储蓄所上班,还不知要闲到合适哪?给她说对象吧,她总苦者个脸,说谁也不见,把他妈和我气的没法子。这几年,她常对静尘说心事写在信上。我看静尘着孩子挺开朗,有健谈,她俩从小就好,兴许她会劝开的!”

会的,会的,静尘这孩子虽说脾气急躁些,但心地特别好,知书达理,说不定真能劝解开!孩子大了,爹难当!你想开点儿!

汪永川感慨地摇了摇头:“力不从心了。孩子大了,心气也高了,咱们都成了老古董,年轻人都听不进去了!”

“那咱们这对老古董,一块进文物商店买个好价钱!”二人相视而笑,笑声中含着苦涩与调侃

“老汪啊,我真想再回原工作的地方走走,看看。可是我现在心脏不好,血压偏低,不能去气压低的老农场看看,心有不甘呀!我有个想法,咱们聚集几个老战友,联合给农场领导写封信,表达一下咱们的心意怎么样?”

“好呀,咱们明天就去办这件事。”

“再就是,我想烦劳你陪我走趟西藏,我想去西藏烈士陵园看看我的老战友——朱长生。这次我来的时候,他的儿子特意让我捎来一包家乡的黄土,想压在他的坟头上——不容易呀;想想咱们年轻的时候,多么惊险,都么有意义啊!我这条老命,也是从鬼门关前打过几回儿滚拾来的。”

“老卫,又怀旧了,那就讲讲过去吧!我爱听你的故事。”汪永川卷起一支烟,盘腿而坐。

“1948年春天,我奉命去平阳市郊区剿土匪参与分子。当晚,我住在一个守寡多年的老寡妇家,她是个无儿无女的好人,对我像亲生儿子一样。那个村子三面环山,是土匪经常出没的地方,接待我的村干部老瞿特地从区上领了20发手枪子弹给我。临走。硬塞给我一颗手榴弹。

“那晚,月光很亮,月亮像个大银盘似的挂在蓝色的天幕上,很美也很有意境。我跑了一天,实在很累,就歪在东屋的小床上迷糊着了。正睡得香甜时,住在西屋的大娘披件布衫慌慌张张拍醒我:‘孩子,听村里人说今晚有土匪想祸害你。当心点,快走吧!’我重任在身,岂能临阵脱逃?况且此行目的就是引蛇出洞,村外不远处还有一个班的战士准备接应我呢?怎么办?我灵机一动,笑着对大娘说:‘大娘,不要紧,你看我腰里有铁家伙(手枪),他们不敢把我咋样,快去睡吧!’

“大娘半信半疑地回屋去了。我略一思忖,将棉被中间裹上枕头和几件破絮套子,将棉被抻开,蒙住枕头,好似蒙头大睡的样子。然后我躲到了院中的水缸后边。夜半时分,果然有几个黑影窜进了东屋,我凝神静听,不一会儿他们出来了。我进屋一看,好家伙,被子上扎了七八刀……我尾随他们,发现他们一伙儿正躲在一个地主家的高墙大院内,约有六七个人,个个手中有枪和大刀。我估计不能单打独斗。就偷偷溜进村干部老瞿家里,让他带两个同村的民兵暗中监视敌人,我则从村西头溜出去到村外的小树林与剿匪小分队会合,我们立即行动。”

“经过20多分钟的急行军,我在树林里找到朱长生和其他几个战友们,说明情况,我们九个人分兵两路,由我和朱长生带队分头包抄地主大院。凌晨时分,我们两面夹击,用手榴弹炸塌了院墙,闯进土匪居住的大屋内,将挂在墙上的手枪、步枪、大刀如数缴获,当场活捉了10多个土匪。”

“天明了,我回大娘家告别时,大娘正在哭呢!她老人家以为我被土匪害死了,伤心极了。原来,土匪堵死了村里的各个出口,大娘以为我必死无疑,其实那时我早与小分队会合了。我去西屋一看,乖乖——破棉被中间圆鼓鼓的,被刺刀捅的露出了破棉絮!我不由得后怕,倘不是大娘即时报信,我非得被那几个兔崽子祸害死。是大娘救了我一命啊!我这一辈子都永远感激。去年,我还去给她老人家上了坟,她的孙子都30多岁了,儿孙满堂,日子过得挺好!咱们的老百姓,真是咱们的贴心人啊!”

“老卫,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多出生入死的经历呢!真有你的,就凭你的机灵劲儿,土匪也害不死你!”

“我这条命是从虎口捡来的啊!”他又想起了莲姑,心口阵阵的发紧,他不能过于激动,否则就会心口痛,他不由地捂住了胸口。

“不舒服吗?”老汪忙问,“不碍事,我吃点儿药就好了,”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小药瓶倒出几粒服下。

“老卫啊,我常想:那么多好同志为了新中国献出了生命——2000多万呐!为建立了一个新中国,中国有2000多万优秀的儿女为祖国洒尽了最后一滴血,将壮丽的青春、宝贵的生命献给了祖国。作为他们当中的幸存者,为党作了些分内工作,党和人民给了我们良好的生活待遇和极高的荣誉,真觉得受之有愧!

最近我一直在写回忆录。听说省里正编纂一部《共和国奠基人名录——青海卷》。咱们这些老家伙没什么别的能耐,就将过去的经历写出来,留给后人听,让他们永远记住黑暗的昨天,珍惜幸福的今天吧!”

“知我者,汪永川也!我们真是不谋而合啊!”两位头发斑白的老人就这么倾心地交谈着,将近傍晚时分才回到家里。都市的夜晚,灯火辉煌,通明的灯光映出道道美景。穿梭的车流,忙碌的人群,鳞次栉比的高楼,袅袅的炊烟升起在城市的夜空,使这座西北的城市显得厚重而淳朴,有一种野性的美。岁月的痕迹无情地给这两位老人烙下了印记,可他们的心灵始终是相通的。分别16年来,他们从不间断地相互写信交流感情,谈家庭教育,子女的成长,生活的烦恼。两人相互鼓励,相互信任,顽强而执著地巩固着友谊,这种友好的精神深深地影响了他们的亲友。这一对共同为边疆奉献青春的战友,在“文革”中双双被造反派逼迫着他们加入某一派,倔犟的两人从不屈服,即使被“革命小将”揪着批斗、围攻,也从不低下高傲的头颅。

卫光北凛然说:“我生是共产党的人,死是共产党的鬼,什么派也不加入,我只信共产党!”

汪永川愤然道:“我入党时间不长,但受党教育多年,为人正直讲人格是我的做人之本,我决不能没着良心拉帮结派,害自己的同志!”就这样,两人被“造反派”隔离审查半个月。他们还分头派人去他们家乡调查家庭出身及家庭成员的政治表现,企图抓住把柄,但徒劳无获,只好将他们释放。

同时,他们还尽可能地保护了许多老上级免受进一步迫害。

196年,卫光北所在的部队下放来一个老领导 ,吴光荣。此人爬过雪山草地,是省厅的主要领导,张政委的老上级,‘文革’中被打倒。卫光北主动将他调来,重点保护起来,生活上给予重点照顾。尽管如此,上头还是很快得到了消息。听说省里派来的造反司令部人员即将到达的前一天,卫光北趁天黑将吴光荣偷偷带到离队部五里外的一片菜地,穿过修得十分隐蔽的地下室台阶,离地面十几米的一间小屋内,屋内亮着灯。他回头看了看,轻轻拍了拍门,门开了,他俩随即闪身进屋。

“老卓,这位老领导请你关照几日,”卫光北取下帽子擦头上的汗。

“队长,放心好了,他们不会注意到这的。”卓子亭忙为二人各砌上一杯红砖茶,茶水泛红色,隐隐透出股香气。

“喝吧,养血补肾的,”他恭敬地递给吴光荣一杯,见此人生的精干利落,眉宇间有股折不住的英气,知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老卓,你已当了一年多的职工了,有人身自由。他们不会怀疑你(青海监狱内刑满人员可留在农场工作,发工资),万一有人来查,你就说他得了传染病,是场部转来的病人。你医术好,他们会相信的,老吴,委屈你一下,换上号服。”卫光北说着递给她一套黑袄黑裤。

“那好,咱俩就成室友了,多多关照喽!”他笑着向卓自亭拱拱手,低头进室内换下随身衣服。

“真合适”,他说。

“老汪给你挑的,他在后勤处挑了半天呢!这家伙,心细得真像个女人”!

“你应该像他学点,你有事就太粗放、直板,不如老汪有生活艺术,”吴光荣笑着说。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功夫啊!……“

卫光北自叹不如。他看了看表,“不早了,我得走了。平常你就在这儿吃饭,伙食费我想法儿解决。”

“书、报呢?”吴光荣忙问。

“少不了你的,过两天风声不紧了,让老汪派人送来!唉,这样吧,刘豫找卓医生看病,她的关节炎这两天又犯了,后天叫她夹在衣服里送来,顺便送来写你爱吃的辣椒、黄瓜。”

“真有你的!”老吴乐道。

“走了,早点睡吧!对了,老卓,羊皮褥子汪管教送来了没有?”

“下午就送来了,铺得好好的,他还带来了条粗布单子来。”卫光北顺势一看,果然看见一床干净被褥和黑格粗布单子。他打了个哈欠,“我也困了,老吴,你恐怕得多住些日子。你不熟悉情况,多听老卓的,有事让他设法与我联系,现在,可是我领导你了。”老吴笑了,他对卫光北的安排感到很满意。

第二天中午,卫光北和曹大队长客客气气地陪省里来的工作人员转了半天,名为视察工作队,时为揪吴光荣。没见人影,来人不免泄气,曹出面请他们和驻军营长吃饭,将头头一股脑灌醉,送进招待所,第二天派专车满载一卡车土豆、甘蓝菜送他们回省里。

打发走工作队,大家不免都松了一口气。

刘豫果然每隔两天就去卓医生的地下室一趟,每次去都带着女儿静语。她的腿疼病越来越厉害了,加上成天随家属队下地干活,又冷又累,疼得更凶。找了好几个中医,连西宁市也去了,都说没特效药治这种病。没办法,他找到了卓自亭。卓医生医术好,心细,她信得过他。卓医生原是中医出身,在监狱里又自学了西医。他是农场里难找的大夫。请他看病的人很多,有上级领导,一般干部及家属,也有犯人。他从不马虎,认真治疗。但对卫指导员家属的病,也颇感棘手。

“老刘,你吃点儿西药吧!”他下定决心,抽出水笔,在处方笺上沙沙写着。“安痛西康(如今已无此药),先少吃点儿;另外,我给你开几味中药,熬着喝,双管齐下,试试效果。”

“你看着办吧!静语这孩子这两天总感冒,你给她看看。”

“张开嘴,啊——”他看看舌苔,又用手电筒扒开右眼皮看了看,“没大碍,吃点药就成。”

“卓医生,你都快成我们的家庭医生了。”

“没关系,很高兴能为你们做点儿事;看见孩子们,我觉得活着有劲。”他说这话是有些伤感,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去年,我儿子卓云来探亲,要不是遇见你们,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那都是我们该做的。”

“可我听他说,他出差路过这里,想见见我,儿子30多岁了,没见过爹,人生地不熟的,怕上级不让见;没承想卫队长不但让我们父子见了面,还为他安排了住处,冒着别人说闲话的危险,管了他两天饭,儿子临走时还说,卫干部家属擀的面条筋道爽口,蒸的米饭松软可口,菜也炒得好!‘爹,您有福气,在这遇见了好人’!”正说着,吴光荣从里屋出来了。他过去遗留下来的腰疼病,经卓医生调理,也略有好转。他每天在练卓医生教他的健身操,共6节,旨在打通各个穴道,使气血畅通,强身健体。

“弟妹,带啥好吃的了?”他笑着拉着静语的手。“伯伯给你摘的豆角!”静语甜甜地笑着,羞涩地接过豆角,将手背在身后。

“吃吧!·”刘豫从怀里抽出一摞报纸,“够你看几天的!”

“太好了!”他孩子似地搓着手,戴上眼镜,凑近窗户翻阅。

“形势,得了解形势啊!”

“看!当了老大的官儿,还是个书呆子!”刘豫说。

“不,他们是真正的哲学家——懂得兵法民情的哲学家!”卓自亭由衷地说,他是用自己的经历在评说。15年的铁窗生涯,使他自己进入人生壮年,傲气任性已不再有,唯一不可更改的是他的冷静,从容、不卑不亢。尤其是刑满释放后,他主动要求留下来,做一名医生,为犯人、干部治病。他已熟悉这里的气候,从茶卡盐场到青海湖,又从青海湖到这个农场,他的性格岁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更加镇定。他外表不苟言笑,内心如一盆炭火,人们信任他高超的医术,纯净的人品,一如他洁净的外表。他的衣服总是朴素而又干净,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手指甲修得洁净光亮,给人一种安静感——医生的外表就应该这样。唯如此才使人觉得安全、舒适、足以托付。

几个疗程下来,刘豫的腿疼轻了些,她又开始慢慢加大药量……

经过将近五年的治疗,顽固的腿病好了再犯,犯了再好,好脾气的卓自亭终于制服了病魔,使刘豫彻底告别了腿疼。

善良的刘豫专门用工资买了套中山服料子,到缝纫组亲自裁剪、做好,送给卓医生。她的眼眶湿润了,“真得好好谢谢你,卓医生!”她只会反复说这么一句话。昔日的犯人,今日的救命恩人,曾经的对立身份,如今的患难情谊,多少感激之情,由于空气的隔膜,难以表达!但她心底的热浪,久久挥之不去!

一九七六年十月,“四人帮”垮台。吴光荣终于得见天日。临走前,他将随身带了20多年的梅花牌手表送给卫光北作纪念,卫光北亲自送他坐上汽车回省城。后来,吴光荣回到国家司法部工作,任司法局副局长,与卫光北从此失去了联系。

一九七八年,卫光北住院时,在西宁工作的吴光荣携妻子两次去医院问候,危难中结下的情谊历久弥深。

一九九八年,他从电视上得知了吴光荣病逝的消息,他只能默默致哀,痛悼战友……

一九七七年,吴光荣平反后回到国家司法部工作,二人失去了联系,张政委则在汪永川的队里受到特别的关注,在暴风骤雨中保全了性命。

“危难中显出英雄本色,患难中方显出人间真情,”在长期的工作中,在艰苦的岁月里,两家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刘豫外出开会时,孩子则由吴桂代为照看;吴桂身体有病时,丈夫不在家无人做饭,刘豫就让孩子们到他家中吃饭、住宿,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两个来自不同省份的家庭在艰苦的生活中相互关爱、相互扶持着,像一对亲兄弟般友好。

刘豫在家属大队任妇联主任时,骑马开会途中摔伤了头部,吴桂不分昼夜地照料她。那时,她们的丈夫都在外地监督犯人开路凿石。苦和累,泪与血,她们一起吞咽下,用柔弱的双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

1980年,卫光北返回老家时,两姐妹一夜未眠,说了一夜的知心话。临送他们上路时,吴桂流泪了,哽咽着说:“老刘啊,你走吧,我就不送你了!”说完抹着泪跑回了大门——注重情感的她不能装出笑脸送走患难姐妹——几十年的风雪情谊,几十年的辛酸血泪,这一对异姓姐妹,倾注的人间真情绝不比亲生姐妹少——“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此言不虚啊!“天山耸琼瑶,与我西行伴寂寥,我与山灵相对笑,满天晴雪共难消。”林则徐的诗多么贴切地写出了人生的种种滋味啊!

又是一个难忘而愉快的夜晚,一对老战友再度沉浸于重逢的喜悦中,连他们的女儿也花容绽放,笑声频频,汪家上下洋溢着节日的气氛。玉刚是一家钢铁公司的炼钢工人,他肤色黝黑,生得浓眉大眼,高鼻阔嘴,比他哥还要英俊,加上当过军人,眉宇间流露出一股英武之气。“你好,卫伯伯,”他啪地一个立正,向卫光北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好小伙子,长这么高了,有1.8米吧?”

“报告卫伯伯,1米82!”

“好一副运动员的身板嘛!”

汪永川自豪地望着儿子:“这次去兰州就是代表公司篮球队去比赛的!成绩如何,老二?”

“爸,我们队以3:2打败了对手,得了冠军!我们老总乐坏了,夸我们争气,还准备拨专款组建篮球队呢!”

“好啊,年轻人多运动有好处!”

“卫伯伯,明天我带你和静尘妹去我们公司参观一下好不好?”说着笑望着静尘,静尘羞涩地笑了。她从小就怕玉刚哥,有一次她不知何故还害得玉刚哥挨了吴阿姨的打,总觉得心里有愧。

“怎么不说话啊,静尘?”玉刚主动热情地伸出右手,静尘也忙伸出右手,“走,我带你们玩儿去!”他拉住玉欣、静尘笑着向门外跑去。临出了门,才回头神秘的对父亲说:“爸,这此我在兰州见到大哥的助理了,听说他是代表大哥与兰州的一家企业签协议。”

“啥业务呀?”老汪忙问。

“好像是联系引进一种新型土豆挖掘机呢?可能快说好了!”

“你哥也是,刚做生意这几年就疯得不得了。他又不懂农机具,万一上当受骗怎么办?”他情绪激动起来。

“看您说的,我大哥都作了总经理的人了,您还像管小孩子似的,他心里有分寸!”

“有什么分寸?他是胡折腾!”

“好了,让玉刚领他们姐妹俩去玩儿吧,玉奇那边让俺老卫劝劝他。”

“就是”吴桂也忙上来打圆场。

汪永川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好回到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台正在播放电视连续剧《天路》,是反映守卫在边疆地区兵站战士一家人悲欢离合的戏。故事很朴实感人,很快的感染了她和卫光北。当看到主人公骆百川的儿子骆青藏(某部汽车连长)病逝于方向盘上的戏时,不由得老泪纵横。漫天的飞雪,强劲的狂风,绿色的帐篷,坎坷不平的山路。这镜头使他们联想到1970年修青藏公路的情景。

大风裹着飞雪拍打着摇摇欲坠的帐篷,帐篷内吴桂抱着2岁的小女儿玉欣默默地流泪。这时,刘豫匆匆忙忙地赶来了。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热得烫手,孩子的小脸通红,烧得不省人事,昏昏睡着。

“老吴,不能再碍了,你帮我看好静云他们几个,我这就抱孩子去找医生!”说着扭头便走。

“风这么大,路远,危险!”吴桂细语说。

“不敢再等了,孩子的病要紧!我牵马去。”不一会儿,她便牵马来到帐篷门前,顺手从吴桂手中接过孩子,背在身上用绑腿将棉被扎紧,又用绿纱巾包住玉欣的头,健步跨上了马背。此时,他们的丈夫正在修青藏公路,而她们所在的家属大队,也在几百里外的一段公路上施工。诊所在四十里外的山脚下,刘豫熟练地驾驭着枣红马,弯背头向前倾,双脚踢蹬,扬鞭策马往前赶。飞扬的尘土、飞沙迷得她双眼生疼,飞雪、寒风冻得她牙根儿直打冷战,她边跑边听听孩子的呼吸声,心急火燎地向诊所方向驶去。两小时后,她找到了从上海支边来的女大学生焦大夫。焦医生经过诊断确定孩子得了急性肺炎,必须马上注射、服药,观察治疗。两天后,刘豫疲惫地将玉欣带回了驻地帐篷,吴桂看到女儿又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含着眼泪不知说啥好,只是抱着孩子亲了又亲……

“多真实的戏啊!应该多拍点这样的电视剧,让孩子们看看,受受教育,少来点哥呀妹呀的,腻死人!”汪永川边吸烟边对老战友发表看法。“是啊!咱们吃苦是为了孩子们少吃苦,可是,吃点儿苦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坏事”!我担心孩子们生活得太顺利了,会得意忘形,犯下什么错误!但愿我这是杞人忧天啊!”他语气低沉地说。他的忧虑是真实的,也是深切的,他又虑自己的三女婿王铭——静娟的丈夫。这小伙子从部队转业后,分配到兴平市技术监督局质检所工作。由于工作出色,很快被局领导重用,当上了所长,职务升了,人的傲气也出来了。成天被人请来请去地喝酒、办事,感觉好的不得了。静娟是个普通工人,他们结婚五年了,一直没要孩子,王铭总以工作忙为理由,常常深更半夜才回家,有时甚至夜不归宿。静娟是个老实孩子,气得不搭理他,这事是他听老伴断断续续说的。他试图找机会劝劝女婿,但苦于见不着他。三女婿虽然文化不高,单为人精明,好交际,朋友多,人缘好,干工作也算踏实,可他就是放心不下——他觉得这孩子太顺了,顺得使王铭都忘乎所以了。他有四个女婿,大女婿沈力——静云的丈夫,虽然是个五短身材的工人,有点好高谈阔论,但心眼好,又听静云的话,他也放心;二女婿华超——静语的丈夫,是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这孩子聪明好学,18岁就上了手术台,后来自学了大专课程,是一个心细寡言但体贴人的好女婿,对华超,他有特殊的好感;四女婿程兴国——静尘的丈夫,小伙子家住农村,父亲是乡政府的老干部,母亲务农,供他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他回到了兴平市,开始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后来进了市政府办公室工作。这孩子脾气好,谈话幽默,气质儒雅,有知识分子风度,工作上也很稳当,不急躁冒进,像年轻的自己。他很为急脾气的女儿找了个温和的丈夫而庆幸。四个女婿比较而言,老二、老四女婿的性格他最喜欢。当然,他也喜欢王铭的精干,这两个年轻人眼神里所流露出来的优越感与霸气让他心中隐含着一丝忧虑。

“叮铃铃”,电话铃响了,打断了他的思路。“喂,哪位?”汪永川拿起话筒询问。

“爸爸,是我,玉奇,请卫伯伯接电话,我跟他说几句话。”汪永川不满地将电话,递给了卫光北。

“有什么事吗?汪总经理。”卫光北幽默地问。

“卫伯伯,不好意思,我这两天特别忙,不能回去看您,请多原谅。原本想多陪您几天,可公司业务太忙,抽不开身。明天您若有空,我派司机接您来我们公司看看,我这准备了些资料和两封信,麻烦您回去捎给霄锋和兴国老弟。行吗?”

“行啊,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

“是这样,西北经济上毕竟落后一些,听说兴国所在的平阳市经济很发达,煤产量极高,还有其他紧俏物资。我想多交流一下,互通有无嘛!”

“好,你很有想法,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那就拜托了,咱们明天见吧!”

“好的。”

“唉,我说卫老兄,你可别听玉奇的,什么合作?哪那么容易呀?”

“孩子是想再内地寻找业务伙伴,是件好事,我们应该支持他,不过要经常提醒他们保持清醒,不要出差为好!”

“你呀,这孩子和我有缘。他人聪明,悟性又好,我对他寄予厚望。当然,玉欣、玉刚我也同样喜欢。老刘还特地嘱咐我带几张你们的全家福回去呢!他身体不好,出不来,急坏了!”

“老了老了,还是个急脾气。”吴桂感叹。

“这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对不,老汪?”三人会心地笑了,客厅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时针已指向11点钟,玉刚、玉欣、敬尘他们分别回到卧室睡下了,他们三人感到十分疲倦。卫光北由老汪陪着回屋睡下了,吴桂则抱床被子睡在沙发上。

漫漫的夜色笼罩着边城,四周已漆黑一片,他们已舒心地进入了梦乡……

黑暗中,高高的围墙上站岗的三个战士穿着大衣背着枪在巡逻。忽然,他们借手电筒的光亮发现一个黑影在慢慢的向西墙根靠拢。

“谁?”战士厉声质问。

  “报告首长,是我,闹肚子。”一个声音在风中哆嗦着。

   一个战士快速跑下岗楼,跑到了黑影面前。

  “是你?卓自亭,你怎么了?”小战士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冻得发紫稚气未消的脸上显出关切的神情。

“报告领导,我要上茅厕,可我忘带手纸了!”他神色慌张地来回张望着,欲言又止。

“最西边,给纸,去吧!”

“是,谢谢干部,”就在他伸手接纸时, 顺手将一个小纸团赛在小战士手里。他轻轻地咳了一声,向他住的北监牢忘了一眼。

小战士明白了,故意大声训道:“以后不许再这么晚出来解手,熄灯以前清理干净!”

“是,”卓自亭向西边厕所方向跑去。

小战士迅速地返回岗楼,打电话通知卫光北和周队长、汪永川火速来岗楼一趟,有重要情况汇报。

10分钟后,二人匆匆赶到。小战士递给卫光北一个揉得发皱的小纸团。

“卫干部,今晚我上厕所时,听见梁霄天召集5个犯人在里面开小会,说他手里搞到了三把小钢刀,准备近几天乘外出干活时,暗杀干部,然后夺枪逃跑。卓,即日。”卫光北惊出一身冷汗,暗骂自己大意,不知何时竟让犯人搞到了凶器,这两天老兵复员,连里人手紧张,只有两名战士督岗。

狡猾的梁霄天,这个国民党军队的老上尉连长,杀过人,被政府判了无期徒刑,一直心怀愤恨。想不到他胆大包天,妄想越狱。

卫光北立即与周队长商量对策,为了不打草惊蛇,第二天出工时仍派两名战士督岗,暗中又派有便衣战士监视。

晚上收工时,他通知战士们八点看电影《南征北战》。八点整,电影开始了,卫光北特地将卓自亭派出去干活,然后他与周队长、汪永川三人分头控制三名犯人,找理由与他们谈话。趁他们不注意时将手铐带上,关押进禁闭室进行审讯。

梁霄天大呼小叫喊冤枉,卫光北将三把锃亮的钢刀从他胶靴里搜出来时,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软了,口里不住骂道:“妈的,哪个野崽子又到干部那里邀功请赏去了,有种的给老子出来!我梁霄天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瘌,2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卫光北忍无可忍,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老汪,把脚镣给他戴上!”汪永川利索地给梁霄天戴上了脚镣。

“你还嘴硬什么?梁霄天,你平时不服从改造,竟敢私自藏凶器,勾结犯人,企图谋杀干部,趁机越狱,真是痴心妄想。解放20多年了,你还这么嚣张,告诉你,逃跑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带下去!”七名犯人被押了下去。后来梁霄天等犯人被分别判了死缓和加刑五年,十年,卓自亭则因举报有功被减刑。在监狱里,他刻苦自学中医理论,边学边给犯人们看病,后来成了很好的中医先生。

……卫光北一个人在荒郊野外孤独地走着,身后一群狼狗嚎叫着追赶他,他气急了,用火把向他们身上掷去!可是他们仍疯狂地追赶着,他急了,边跑边喊:老汪,救我!…..

“你怎么了?”汪永川拧亮了台灯,他叫醒了卫光北,卫光北喘息着:“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一群狼狗再追我,我害怕极了,就喊你……”

“你太累了,好好休息吧!年纪一天天大了,不比年轻时,得悠着点儿!”老汪关切地为他掖好棉被:“睡吧!我刚才也梦见卓自亭了,他当年举报梁霄天的事跟过电影似的,总在我脑子里转!”

“那是你回到了青海,与这儿的地气连通了,你呀,永远是个闲不住的人!老伙计,睡吧,人到老年,享福是福,少操点儿心吧!学学我!”卫光北点点头又翻身睡去,似睡非睡间觉得自己正挎着手枪徒步走在一条小径上,好像是来到了河里乡梨树沟,乡干部热情地招呼从县里下来的卫侦察员。

前天,他们村里的妇联主任孙翠华突然死了,经医院鉴定,属中毒身亡。孙翠花30岁,丈夫当兵去了海南岛,身边有一个6岁的儿子。这女子有点文化,思想进步,工作积极,是个干练的妇联干部。乡里正准备派她去区上任妇联主任,偏再此时她却被人毒死了,县里非常重视此事,多次派工作组来进行调查。由于孙翠花家住的大院有两户人,东边是孙翠花家,西边是地主孟学礼家。

孟学礼家世代地主,解放前有25亩地,雇有佃农。他为人还算和气,解放后土地归公,他颇有怨气。成天和老婆孩子在家里唉声叹气。工作组一致认为:孙翠花系被孟学礼所害。理由是:孟学礼不满现实,蓄意陷害干部。可因证据不足,难以立案,只有派民兵暗中监视他们全家,不许乱说乱动。

卫光北进村后,蹲点调查,他走家串户,与村里人促膝谈心,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调查工作。村民们认为:孟学礼家庭成分虽高,但他心底不坏,两家平时相处也不错,他没有充分的理由害翠花。但俗语说:“人心隔肚皮”,也说不准是他害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一天, 卫光北正在帮老乡扬场时,10来岁的男孩小宝

来找他。他拽住卫光北的胳膊就走,“叔,我给你说件事。”他将卫光北拉到水井边的大青石上坐下,“叔,我知道一个秘密,翠花姑临死前的那天晚上,她召开了个妇女大会,她让我和几个儿童团员站岗时,村里来了个身穿黑绸布褂、嘴里镶有金牙的陌生人。他说自己是区上派来的工作人员,还让我看了他的工作证明呢!可第二天就再没见过人影……姑姑会不会是他害死的?”卫光北陡然一惊:“他长什么样子?”

“嗯,细长眼,鹰钩鼻,嘴角右边有一颗黑痣。个子嘛,

和你差不多!

卫光北兴奋地站起身来:“好孩子,你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他转身匆匆往县城方向赶去。向县里大队长汇报了此情况后,公安小分队分成三组人马,分别由他、朱长生和另外一名中队长负责。撒网式逐步缩小包围圈,层层监视着梨树沟附近。两天后,他们一路追击,在青石乡东边的小窝棚里,抓住了谭飞达等三名特务。经审讯,谭飞达对杀害孙翠花一事供认不讳。他的目的是借此引起混乱,让村里人反对新政权。那天,他利用假证明进村后,悄悄溜到早已确定的目标——孙翠花家门口,看左右无人,飞身跃入短墙,将一包毒药撒入孙翠花家的水缸内,然后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后山溜跑了。一桩悬案终于真相大白,还了孟学礼一家清白,凶手也已落网,上级对卫光北的工作十分满意,决定通令嘉奖。

他临出村那天,孟学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他磕头致谢。卫光北忙扶起他:“老孟啊,好好劳动,做个好农民吧。”孟学礼涕泪横流:“好人啊好人,您是俺一家的大恩人啊!”……

……“砰”第一声枪响,卫光北拔枪向村外跑去。他跑啊跑啊,跑到一条大河边。河面很宽,他涉水而过,突然脚被石头尖划破,痛得他哎哟一声……他蓦然醒了,揉揉眼看窗外银光流泻,他的右脚伸在被子外面,好凉。他摇头暗笑,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半躺着,继续回忆往事。

回忆,难道人已进入老年就得了忆旧症?多少陈年旧事百天想梦里见,搅合得脑子里翻江倒海不得安宁。他这大半辈子虽不是在枪林弹雨中度过,但却是在隐藏的刀光剑雨中穿行。长期的紧张,大脑处于紧张状态,过度的忙碌,使他的身体极为单薄,但也使他练就了敏捷的反应与判断分析能力。他从一个农村娃,成长为共和国的公安干部,经历了多少不眠的夜晚,生与死的较量,胆量与勇气的追逐啊!他从不爱对自己的孩子说起自己的过去——没什么说的。自己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做了一辈子默默无闻的工作,既无名,也无利。举家迁入内地后,子女们陆续长大,参加了工作,但都不甚理想。尤其是三女儿静娟和四女儿静尘。静娟所在的印刷厂常年放假没什么活儿,一个月才发200元工资,工作还累;静尘所在的公司也是江河日下,效益不好。乐观的静尘从来不说,但他能看出女儿的忧虑。

他有什么办法?离开家乡几十年,此次回来乡音未改鬓毛衰:人地两生,自己无心无力。有时,子女们也怨他不该回来,他虽心里有气,也都忍了。他充满了困惑:自己革命了大半辈子,临老临老,怎么也搞不懂这复杂的社会与人情世故了呢?这样想着想着,他的心情就再也无法平静。他只好服了两片安眠药,昏昏睡去。又做了一个梦,遍地高粱,绿绿的秸秆组成一顶青纱帐,他在地里尽情地奔跑着……

次日清晨,他改变了主意,既没有去玉刚的钢铁公司参观,也没有去玉奇的公司游览,而是让女儿代表他去哪儿转了转,自己和老汪一起去了西藏。

晚上九点多,一脸疲惫的他和老汪回来了,神情看上去很是悲伤,寂寞。静尘知道父亲又想起了老战友和一些伤感的往事,也不便多什么。便将玉奇哥捎的信和宣传品转交给了父亲,便开始进屋准备行装了。

她和父亲已决定提前回去,汪树叔一家人尽管热情挽留,他们也不能再逗留。一来汪叔叔家人都很忙,不好意思叨扰;二来静尘半个月的假期将满,幼小的儿子托母亲照料,她十分想念孩子,必须回去。

“多情自古伤离别”,又一个漫漫长夜——一对老战友彻夜难眠,促膝长谈;一对姐妹绵绵细语,难以尽兴;当东方的天幕露出一片白色时,他们就匆忙起程了。

伴随着火车的汽笛声,卫光北父女与老汪夫妇及儿女们依依惜别。笑容浮在脸上,泪水流在心里,频频地招手,道一声珍重。

往昔的岁月如歌,尽情挥洒流金的岁月;未来的征程漫漫,只争朝夕莫让岁月蹉跎,“别了,西北,我们的梦中故园!别了,青海,总有一天,我们会再回来!”带着无限的眷恋,难言的情思,沉重的思绪,卫光北父女两结束了西北之行,踏上了回乡的旅程!火车又一次轰隆隆地在耳畔轰鸣着,他们的心又将再次飞向何方?

 

 长篇小说连载《冻土》第一、二章?   作者:兰蘋红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中国作家协会◆精品电子旬刊 [2015第04期 总第132期]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2016年01月06日 - 蓝方 - 墨舞诗画斋

 


     兰蘋红网易博客  http://m13837552282.blog.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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