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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冻土》第一、二章 作者:兰蘋红  

2016-12-07 10:52:33|  分类: 小说推荐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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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精品电子旬刊 [2016第22期 总第184期]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作者: 兰蘋红        责编:卡莎


长篇小说连载冻土 

  

长篇小说连载《冻土》第一、二章?   作者:兰蘋红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一. 旅 途 漫 漫


/ 兰蘋红

 

编者按:美女作家兰蘋红给我们奉献出自己的力作《冻土》。这是一部描写公安系统战线的正能量作品。《中国作家》电子旬刊曾在第188期把《冻土》第一章作为特别推荐作品发刊。这里,本刊再从第一章开始,连载《冻土》,以飨读者。



一九九六年,春寒料峭的季节。


一条蜿蜒而行的绿色长龙,挟裹着初春的熙风,风驰电掣般地向西南方向驶去。钢铁撞击的声音清脆而又生硬,滚滚的白烟与蔚蓝色的天宇交相映衬,路两旁发青的树木迅速地向后扫去,使人不由地浮想联翩。


几个小时后,火车明显地减速,缓缓驶进了一个边远山区的小站。看得出,这个地方很落后,没有正式的站台,五十年代修建的几十间仓库式青砖大瓦房就是候车室,由于年代失修,瓦檐已失去光泽,像褐色的头发疲倦的挂在房檐上,呈现一种颓废的气象。


长龙终于慢吞吞的停下来,小站上已有稀稀落落的旅客正焦急的候车,其中有一对母子格外引人注目:母亲已70多岁,头发斑白、目光浑浊;儿子30岁上下,一身蓝色工作服上沾满了油渍,一双白手套也快戴成了黑手套。年轻人中等身材,双目炯炯,一张英俊的脸庞上挂满了冷峻与忧伤。母子俩想写着边走边从一个个车窗口张望,儿子嘴里不停地喊:“卫叔叔,您在哪儿?”母亲也产生喊道:“卫教导员,卫教导员!”突然,他们的目光停止在车窗前,:“是你吗?老卫?”老妇人用质询的语气望着车上的男子。车窗内,一只瘦骨嶙峋却依然有力的手伸了出来,与老妇人粗糙的手紧紧相拥:“是我,文嫂,你身体还硬朗吧?”说话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男子。他身着草绿色军呢服,长条儿脸面,带一幅镜面凹凸不平的眼镜,眼窝深陷,额头与双眉之间一颗红痣显得他与众不同。老人的嘴唇丰厚宽厚,嘴角似乎永远挂着一缕谦和的笑容,高而直挺的鼻梁宛若希腊神话中的雕像,生动而又坚毅——他就是卫光北。


“爸爸,咱们下车再说吧!”一位年纪越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女子微笑着对父亲说,她友好的朝车下这对母子颔首致意。他们穿过车厢下了车,小伙子迅速跑上前接过女子手里的旅行包,同时换来一辆三轮车载着众人向车站南边的方向驶去。机动三轮车突突地行驶着,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毗邻着菜园的一处农舍前。小院里栽满了花花草草,还有一颗肥大的夹竹桃树,竹篱笆像一道屏障优美的围了一圈,三间青砖瓦房盖的高大结实,散发出一种淳朴的气息。卫光北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四周,又亲切地望着小伙子:“文嫂,想不到文峰都这么大了,成家立业了吧!岁月不饶人,咱们都老喽!”“您看上去挺精神的。”文峰腼腆的笑了,“我现在一家化工厂上班,厂子里效益也挺好的。”他边说边双手递过一杯热茶。卫光北赞许的看着卓自亭的二儿子,打心眼里高兴。小伙子人长得精神,为人厚道,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好啊,好好干,争取当个工人技师!对了,媳妇和孩子们呢?”他目光巡视着四周。“噢,前天进城看她姥姥去了。男孩子,特皮;媳妇嘛,也说得过去!”文峰不好意思的叩着白手套,“呵,咱文峰倒挺有福气嘛!”卫光北一句话就把大家逗乐了。“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小女儿,大名叫卫静尘,专程陪我来旅行的‘向导’。”“爸爸,看您说的。”女儿羞涩的嗔怪父亲,脸颊泛起一朵红晕。“好孩子,过来,让伯母仔细看看!”文嫂说着将静尘拉到身边的小椅子上坐下,慈爱的端详着,“嗯,像她妈!你看着脸盘儿、五官、多像!就是那深眼窝像你!”“要不女婿怎么说她像‘望远镜’呢!”“爸爸”,静尘脸更红了,文嫂和文峰也相视而笑。


的确,静尘长得很有北方女孩的特征,中上等个儿,健美的身材,长圆脸儿,双眼皮很宽的一双大眼睛,好似一泓深潭,悠悠地蓄满了一汪清泉;又像一串儿紫葡萄,黑亮亮的,那眼神里写满了深沉和忧郁。高挺的鼻梁继承了其父的特征,丰润的小嘴笑起来嘴角翘成一朵花儿,喜滋滋的。更可贵的是,这女孩身上有一种你说不清道不明而又一见倾心的气质,一种冷硬相间的书卷气,使容貌并不俏丽的她汇入人流中,也不会马上被淹没。或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有这样一种女人,你说不上她哪一点更美,只觉得整个都是美德,一种韵致浸透着活跃的生命,明朗、流畅,却充满使人驻足回首的神秘。


卫光北又十分关切地询问了文嫂的近况。文嫂今年已七十二岁了,丈夫卓自亭于半年前去世,她靠种菜、卖菜挣点儿零花钱,还有丈夫单位每月发给的三十元生活费贴补家用,与儿子媳妇相依为命。卫光北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文嫂,你们吃苦了!”他给女儿递了个眼色,女儿机敏的打开旅行包,里面放着几袋糖果,两件崭新的衬衣,还有一件手工编织的木红色毛衣。“伯母,这毛衣是我妈亲手织的,您穿上试试,看合适不?文峰,这两件衬衣是给你的,希望你喜欢。”“又让你们破费。”文嫂不安地说。静尘又从包里掏出一瓶泡好的人参药酒,神色黯然:“这酒是我爸专门给卓伯伯泡的,伯伯有老寒腿,在青海20年最爱喝这个,您收下吧……”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沉寂起来,文嫂伤感的以手拭泪,文峰闷头吸烟。还是卫光北打破了沉默,他站起来,“老嫂子,领我和孩子去看看老卓吧!分别18年了,怪想他的!”文嫂含泪点了点头。


一行四人向外边走去。穿过几个土坡和一片麦地,他们看到了一座新坟,坟头上还用土块压着烧纸。静尘随手从地边摘来野草、野花编成一个小花环,恭恭敬敬的放在坟前,田野间几只小鸟啾啾的鸣叫着,听得人心里阵阵发冷。四人伫立,卫光北父女俩同时鞠躬默哀。“自亭,我专程来安徽看你了,说好要痛饮几杯的,怎么说走就走呢?真不讲信用,来,喝点儿药酒吧!小心地下凉,冻着你的腿!”卫光北喃喃自语着,边说边将药酒洒在坟的周围,醇厚的酒香迅速的弥漫开来。“放心吧!以后每年我都让嫂子给你买瓶好酒泡上给你喝!”“老卓啊,你听见了吗?卫指导员千里迢迢看你来了。你是他管教了10年的劳改犯人。他一直惦记着你,你走了他也惦记着。这样的好人俺们一辈子也忘不了啊!”文嫂说着掩面啜泣,风也悠悠地呜咽着,她说不下去了,此情此景勾起她多少伤感与悲哀啊!“走吧,嫂子,这儿风凉!”卫光北劝慰道,静尘、文峰分别搀扶着他们慢慢向家走去。


“嫂子,叫我老卫吧,亲切!教导员听着生分,我老了,离休16年了,人回了内地老家,可魂儿还在青海,就连做梦都看见雪山,我还梦见老卓陪我下棋呢,我总输,醒了才知是梦。人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对草木都会有感情,何况人呢?这次,顺道儿看看老卓,过两天就回青海看看老战友们去!哎,人老了,念旧啊!”卫光北感叹地说着,仿佛又回到了往昔的岁月。伴着暮色残阳,一行四人又回到了那个农家小院。夕阳的余晖渐渐散去,夜幕悄悄降临了。晚饭后,卫光北与文嫂又闲谈了许久。静尘由文峰陪着去他们的化工厂参观去了,将近10点才回来。


文嫂安排静尘和她挤在一张双人床上,文峰去厂里上夜班去了,卫光北独自一人住在北屋。屋子里陈设简陋,墙上挂着卓自亭的遗像。遗像中的他清癯干练,这个昔日保定军校的高材生骨子里仍保持着军人的风度。棱角分明的国字脸儿,清秀的单眼皮,高耸的鼻梁,给人以英俊傲然的印象,即便是岁月的烙印也无法掩盖他的魅力。唯有那一双眼睛里写满了迷茫与无奈。这一夜,卫光北彻夜难眠,如潮的思绪在他那饱经人生沧桑的心海里翻腾着、激荡着,折磨得他辗转反侧。他悄然起身,披件外衣,拧亮了桌上的台灯,从怀里掏出那只老式黑色钢笔疾速地在纸上写着什么,旋即取出信封将其装入,同时也装进了一个秘密。


站在昔日管教对象的屋子里,卫光北心绪难平。他想起了许多往事,那些昨天发生的故事,像过电影似的,历历在目,活灵活现,牵魂夺魄却又欲罢不能……


一九四九年七月,刚刚19岁的卫光北奉上级命令率领5名公安战士执行任务,负责押解20名战犯去许昌市,车行至半路,汽车出了故障,此时已是晚上7点多钟。卫光北命令其他5名战士持枪守护好犯人,自己则准备去附近联系换车事宜。


这时,一位瘦高个的青年犯人忽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报告?“什么事?”“我闹肚子,想解大便!”“轰”的一声,车厢里响起一片笑声。“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年轻的公安干部神色严峻,那张清癯的脸上写满了气恼。对于一个不到20岁的毛头小伙子来说,押运这么多犯人长途跋涉的确不是一件轻松的任务!卫光北冷冷得看了喊报告的人一眼:“跟我下车!”瘦高个犯人得意地下了车,卫光北突然发现他还穿着一身国民党军官的制服(去了领章帽徽),不由反感地皱了一下眉头,边走边问:“你叫什么名字,把个人情况汇报一下!”“是,长官。我叫卓自亭,现年24岁,老家在安徽砀山,本人1947年毕业于河北保定军校,曾担任过国民党政府安徽省×县区分部书记(相当于现在的乡党委书记),解放后被政府判刑15年。完毕!”“嗯,”卫光北见此人口齿伶俐,身材挺拔,颇有军人气质,不由多看了他几眼。“以后要服从党的管教政策,洗心革面,认真改造!”“是!”“去吧,到那边的山包后边方便吧!”卓自亭灵巧的向前方跑去,卫光北就在十米外的地方远远看着,右手则警觉的摸着腰里的手枪。卓自亭来回张望了一会儿,突然蹲了辖区口里叫个不停。卫光北见状扔掉烟头,快步跑上去,关切地问:“怎么了?”“长官,肚子,疼得厉害,好像是老胃病又犯了。”卓自亭难受的捂着肚子。这……卫光北犯难了,他紧张的扫视着公路四周,希望发现有诊所之类的地方找点药来,“咱们到车上再说。”“哎,”卓自亭连忙答应,“长官,你听,那边有人喊你……”卫光北回头看去,只听脑后咚的一阵风声,他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大了,一种针扎般的疼痛弥漫开来,他下意识地用手捂,手上指缝间沾得湿淋淋的,血……狡猾的卓自亭不知何时抄起一块石头砸伤了他,而后拼命地向北跑去。鲜血顺着卫光北的手指缝滴了下来,“站住,”卫光北大声喊道:“混蛋,你给我站住!”他边喊边撩起长腿猛追。一个是疲于奔命的逃脱,一个是穷追不舍的追赶,二人在旷野里艰难的对峙着。“再不站住,我开枪了,”叭叭两声枪响,卫光北鸣枪警告,另两名公安战士也循声赶来。三人已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包围圈。卓自亭被枪声震慑住了,三个人一步步向他逼近。他怔了一下,呆立于原地,卫光北趁势猛冲过来,一个反剪将他的双手背好扣住。卓自亭泄气地耷拉下头,嘤嘤哭泣。“跑,你能跑到天边去!我告诉你,现在全中国都是共产党的天下,跑哪儿也不顶用。走,到监狱后罚你关三天紧闭!”三人押解着企图逃走的犯人向押解汽车走去。车已修好了,他们陆续上车,于夜色中小心行进。车速不高,许多犯人已困得睡着了,卫光北他们丝毫不敢懈怠,更加警惕地巡视着。


晚上10点左右,汽车到达许昌市第×监狱。这是一个由旧校舍改建的监狱,院子不大,有两排24间平房,第一排头6个房间是干部们住的办公室兼宿舍,其他房屋作监牢使用。安置好犯人后,卫光北向监狱领导汇报了卓自亭的表现,大家一致同意将他关押进西北角的禁闭室。卫光北临锁铁门时,卓自亭忽然抓着铁门大哭道:“长官,我上有七旬老母,下有妻子,我想回去看看啊!”一个男人凄厉的嚎啕声勾起了卫光北的同情心,他温和得说:“你还年轻,虽走了段迷路。只要你好好改造,争取有立功表现,政府一定会宽大处理,早日减刑,早日回家,为什么要逃跑呢?你小子可真够糊涂的。”铁门“咣铛”一声锁上了,卓自亭哀求道:“我想给家写封信,请您帮忙寄出去行吗?我老母有病,妻子已经怀孕七个月了,我真怕她想不开呀……”卫光北思忖片刻,“好吧,你说的事儿我向领导请示一下,你可以写封信问候一下,但信的内容必须经过审查后才能寄出。你先把老家的地址留给我吧!”“谢谢长官!”卓自亭感激涕零。“记住,以后叫我干部,不许叫长官。”卫光北冷冷的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两天后,卫光北正在给战士们讲课,有战士找他,请他去禁闭室一趟。他放下手头的活儿,匆匆忙忙的赶往禁闭室。这是三间瓦房改建成的临时禁闭室,屋内只有一张小床和一些生活用品。房屋内光线较暗,依稀可见粉白墙壁上写着“悔过自新,重新做人”八个大字。他看见监管处的张政委正背着手在屋内踱步,狱医在配药,护士在给卓自亭打退烧针。他嘴里不停的喊着“娘”、“文娟,”两颊通红,神智不清。显然,张政委是专门让他给卓自亭做思想工作的。

卫光北当兵前,一直在家务农,他的祖父是方圆几百里有名的秀才,老私塾先生。他5岁时,就由祖父接入馆内,开始念《三字经》、《庄子》、《老子》、《春秋》等晦涩难懂的古文。12岁开始务农,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文学功底扎实,在那个年代也算个小先生了。参加革命后,他更加认真的学习,经常阅读毛主席的著作,学习党的方针政策,做思想工作有耐心,也从不打骂犯人。


张政委示意他坐下。26岁的张政委看上去清秀儒雅,中等个,不温不火,一双眼睛永远焕发着犀利的光芒。他语重心长地说:“小卫啊,你是个年轻干部,但我看得出你为人忠厚,有工作方法。他的工作就由你做吧!记住两点:一、有理有据的开导他,促使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二、坚持共产党员的党性原则和政治立场,不能感情用事,要用党的思想原则教育犯人。要知道,他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犯人。”“是,请首长放心吧!”张政委信任的点点头,离开了禁闭室。屋子里一片寂静。


卫光北看卓自亭盖的被子十分单薄,就将身上穿的大衣盖在了他身上。床下放的一双布鞋已烂了后跟,他思忖片刻,起身走到监狱门口附近的小卖部里买了双42码的方口布鞋,又称了点儿白糖,用报纸包了回到禁闭室。卓自亭渐渐醒了,卫光北用白开水砌了杯糖水让他喝下去。卓自亭看到脚头的新布鞋,他深受感动。卫光北凝视着他,“好点了?咱们谈谈吧!”卓自亭坐起身子。他首先从青年人的命运和前途谈起,又讲到中国近百年的屈辱历史。从个人的生活经历,谈到革命导师马克思、列宁、毛泽东的传奇经历。卓自亭也谈起他的家庭及经历。经过交谈,卫光北了解了卓自亭的个人经历与家庭情况。


他认为,卓自亭并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犯人。他出身于贫苦家庭,母亲年轻守寡,一手拉扯他长大。他为了糊口,光耀门楣,从安徽省立中学毕业后报考了保定军校,一来为减轻母亲负担,二来也是为了报答母亲。他完全是挑错了党派,找错了门,真正的误入歧途。但他还是有良心的,他任区分部书记期间,也有几个共产党员落在他管辖的区域里被捕,他并未打开杀戒,而是以身份不明为由押往县城处理,后来那几个同志都被敌人释放了,他手上并未沾有人民的鲜血。但他的思想还是迂腐的,这一点卫光北非常清楚,他异常严肃的开导卓自亭:“你是个有文化的人,同时也对人民犯过罪。你应该看到共产党人光明的前途。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渴望大有作为的青年人应该追随什么样的领袖?是蒋介石吗?不,我认为,我们应该追随心里装着穷苦大众的人民领袖,应该追随能给中国人民带来光明、富裕的民族英雄!听过《东方红》吗?唱得多好啊,只有咱们老百姓这杆秤才能称得出谁轻谁重!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好好反省一下了。我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中国的明天是由共产党人所主宰的,这一点你会明白。一味的心存幻想,对抗政府,只有死路一条!我相信你会迷途知返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既定的生活轨道,并为自己的行为所负责。你好好想想吧,多歇两天,我走了!”卫光北站了起来,像个兄长似的拍了拍卓自亭的肩膀。卓自亭目送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若有所思的抚摸着那双新布鞋。


他开始困惑了,共产党人为什么都是这么好的人?难怪能打下江山来。他们不怕吃苦,不贪污,不嫖女人,为了工作不计报酬,不分昼夜的干。他原以为自己砸伤了卫干部,人家会记恨他一辈子。刚才谈话时他看到卫干部头上的纱布还觉得心惊胆寒,他以为卫干部会狠狠揍他一顿,像这么年轻有血气方刚的干部怎么会有如此大度呢?他不理解,但心中充满了感动。漫漫长夜,他在思索着,收下意识地从枕头下掏出了那封写好的家信,展开又折好,反复几次,直至沉沉睡去。


第三天清早,他从禁闭室出来了,参加了犯人的集体活动。他体力恢复了,脸上有了血色,他将写好的信交给卫光北:“卫干部,放心吧,我会重新做人的!”卫光北赞许的点了点头。一周后,安徽回信了。妻子娟秀的字迹令他怦然心动:“自亭,信和十元钱已收到了,娘身体近来很好,只是不放心你。你是快要做父亲的人了,希望你不要一时冲动犯下什么错来,这一段我心神不宁,怕你出什么事。望你安心改造,早日出狱!妻  文娟  49.9.29日。”“十元钱?”卓自亭一头雾水,他忽然想起了卫光北那亲切的面孔。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十元钱,那可是卫干部两个月的津贴啊!他的心再一次被共产党人无私的胸怀与博大的爱心而深深触动,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感激,愧疚之情撞击着他的胸膛。他站起来,将脸埋入水盆中。“自亭,打饭去。”同监号的张超平催促道。他也是旧军队军官,上海人,父亲是上海有名的商人。他秉从父训,去日本留学专攻医学,归国后,开了家医院,成了著名的医生。


1948年底,他被几个同学稀里糊涂的拉进了上海青帮火龙会,成了所谓的‘御医’,成天给黑社会头头们做保健医生。上海解放后,‘火龙帮’被镇压,他被政府判刑7年,也辗转来到了许昌监狱。此人医术好,模样清秀,气质文雅,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显得十分精明,与卓自亭十分要好。他俩比起那些杀过人的重刑犯来说,的确善良多了。当时的监狱里面关有两种犯人:判刑犯和未决犯(未被判刑的犯人),已被判刑的口粮由国家负担一部分,个人家庭负担一部分。口粮主要以粗粮为主,占85%,还有15%的细粮。每周日给犯人改善一次伙食,这天晚上是肉包子和稀饭。


张超平打了两份饭,递给卓自亭两个包子:“哎,关禁闭室的滋味不错吧?看不出你小子挺有种,没挨打吧?”“胡扯啥。”卓自亭不耐烦地摇了口包子:“谁说进禁闭室就得挨打?哪来的消息?”他端着饭碗踱进自己的号子。“没挨打就没挨打呗,火个啥?真是的!”张超平一脸尴尬,他没趣地蹲在墙角儿继续吃饭。晚饭后8点开始学习,主要是干部讲课,犯人分小组讨论学习报纸,近9点熄灯号响了,监牢里一片漆黑,犯人们睡觉。卓自亭躺在床铺上,折腾了许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收工的时候,卓自亭跑到卫光北面前:“报告,这是我的检讨!”卫光北打开一看,几行漂亮的行书字体跃入眼帘:“卫干部,我永远感激您对我们一家人的恩情!我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请看我的表现吧!”他正色道:“好好干吧!要记住,是党和人民政府把我们交给了我们,要感激共产党和毛主席。你们这群迷途的羔羊会走上新生之路的。”他转身走了,卓自亭的眼里满含钦佩与信任。


“笃笃,”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卫光北对往事的回忆。他带上那幅特殊的眼睛,摸索着开了门。“静尘?咋不多睡会儿?”“爸,我睡不着,咱们出去转转吧!”静尘压低声音说。“好,出去看看,反正天也亮了!”他看了看表,已是凌晨6点10分,外间传来了文嫂烧水做饭的声音。“嫂子,随便做点儿吃的,千万别费事了!”“费啥事?都是自家的东西。你们咋不多睡会儿啊?天还早着呢!”“不困了,我和闺女到附近的集市上转转,你忙吧!”“慢点儿走!”“知道了!”父女二人相伴着走过一条小路,上了公路。文嫂家住在一个小镇上,此地颇有淮北地区的地域特征。远远托起的一道山梁于晨曦中显得很有气势,公路南边是一片绿油油的梯田,梯田旁环绕着一条清亮亮的小溪,溪边有几个妇人正用棒锤敲打着石板上的衣服,边说边笑,像一群喜鹊在唱歌。真个是山清水秀,草木葱葱的好去处,父女俩沉浸于诗情画意般的风景之中。


有人说,科学家就是梦想家,没有思想人类就没有光辉的未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难怪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宁愿做一个田园居士而挂印归乡。乡间的确是别有情调啊!”卫光北由衷地赞叹道。“爸,又勾起你的乡土情结了?”女儿笑问父亲。“叶落归根呀,土地永远是咱们的根哪!”他自语着,又像是回答女儿。小镇已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了,街面上站满了早期的买卖人。卖粮食的,卖减价成衣、内衣的,卖布鞋、小孩玩具的,卖早点的,卖废旧三轮车、翻新自行车的,熙熙攘攘、络绎不绝。“闺女,咱到卖车点儿看看去!”“去那儿干嘛!”“去了就知道了。”


即使上卖三轮车的商人明显比卖自行车的人少,生意也显得冷清许多。十几辆半新的三轮车无精打采的呆在空地上。“主家,这三轮车咋买呢?”卫光北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道。“老先生,不贵, 1000元一辆。”“太贵了吧!你看,这绿漆都擦掉了嘛!”他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三轮车车把。“那您给换个价?”“500元吧?”“不成,不成,干脆,我看您是个有身份的人,给600元吧!”“好,”卫光北爽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人民币。“你查查,看对不?”“对!对!”买主高兴极了,没想到生意这么快就成交了,不知如何表达喜悦的心情。“我再给您擦擦,您看着车身、车闸,好得很哪!”“爸,您买这三轮车干什么?”静尘不解道。“给你文伯母用。她七十多岁的人了,每天下地,卖菜,有了它方便些!你卓伯伯不在了,咱得帮她一把!”“那我骑回去吧!”“好啊,看你这司机合格不?”“爸,您坐好了,我可开车了!”她灵巧地踏上三轮车,向回家的方向驶去。不一会儿,父女俩就有说有笑的回到了文嫂家。“回来了,吃饭吧!”文嫂从大门内迎出来,她已等了好长时间了。“怎么骑辆三轮车啊?”“嫂子,这是我们给你买的交通工具。一点儿心意,收下吧!”“这可使不得!”文嫂忙摆手谢绝。“收下吧!你岁数大了,骑车出去,干啥都便当!”“这可怎么好,多少钱?我把钱给你。”说着就要回屋里找钱。卫光北拦住她:“嫂子,我们轻易不来,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说啥钱不钱的,太见外了。再说,我一个月离休金一千多元,够花了!”文嫂不好再坚持,催促父女二人吃饭。


早饭是小米稀饭,一盘炒辣椒,一盘肉拌豆角,还有两斤油条。“文峰咋不回来吃饭啊?”“他呀,下班后去给你们买回家的火车票了。本想留你们多住几天,可你们非急着走。真让我们娘俩过意不去呀!”文嫂说着,撩起围裙擦泪。“嫂子,以后有机会我再来看你们!有空的话,也欢迎你到我那儿看看!”“嗯,嗯。”文嫂附和着。早饭后,文嫂就开始忙碌着将小米、红豆、绿豆各装了一小袋放进卫光北的旅行包里,又将当地的好烟带了一条。10点半左右,文峰匆匆回来,专程找了辆面的送父女俩去火车站。火车12点准时发车,临上车前,卫光北握着文峰的手:“孩子,好好照顾你嘛!早点和媳妇领着孩子回你妈那儿住吧!人老了,怕冷轻啊!”文峰笑答:“放心吧,卫叔叔!一路平安!”他又握住老嫂子的手:“嫂子,好好保重,别累坏了!我走了,再见吧!”“伯母、大哥,再见!”“走好!”文嫂声音颤抖地祝福着。临进车厢时,卫光北回过头来大声叮嘱:“嫂子,北屋枕头下面我放了一封信,还有点钱。”未等文峰答话,列车已经缓缓启动,汽笛声淹没了话别的语言。文峰母子拼命在站台上向火车挥手,长龙疾驰着消失于视野。文嫂和文峰怅然若失地回到家中,从北屋枕头底下找到了那封信。信封里夹了300元现金:“嫂子、文峰侄儿,看到你们清贫度日,我心里既欣慰又难受。我老了,从工作岗位上下来10多年了,也没有什么能力帮你们,这点儿钱算是给侄儿补的结婚贺礼吧!望多保重!卫光北。”“妈,卫叔叔真是爸爸服刑时的中队领导吗?”“当然,你爸跟了他20多年呢,跑了好几个省!”“他真是个好人!”文峰一脸的真诚,“他是这世上难得的好心人呀,菩萨会保佑他长命百岁的!”文嫂的眼眶里再次盈满了泪水。


列车经过一夜的行驶,于次日清晨8点驶入了郑州火车站。卫光北父女俩人下车后在乱哄哄的候车大厅内草草吃了点早饭,就在车站附近找了个招待所,拣较便宜的房间住下了。静尘安顿父亲休息后,自己又赶往火车站买去西宁的火车票,快中午的时候才回来,一脸的倦意。“爸,明天上午8点发车,咱们抓紧时间休息半天,要不明天一上火车又休息不成了。您也是的,我说买卧铺票吧,您偏不让,对别人可怪大方!瞧您穿的袜子,都成千层底了,还不舍得扔!”“你这孩子,又发牢骚。牢骚太盛防肠断哪!快洗个澡歇歇吧,跑了一天也够累的!”


夜幕降临了,父女俩在灯火辉煌的绿城广场边散步。晚风习习,灯光闪烁,都市的夜晚令人向往。“哎,想什么呢?想家?”卫光北问女儿。“爸爸,我一直弄不明白一个问题。您与劳改犯打了一辈子交道,把自己大半辈子的心血都献给了他们,您不遗憾吗?”“遗憾?我们老头子可不用你们小青年的时髦词。记得你6岁时,家里养了只花猫。你每天给它洗脸,喂饭,晚上它就偎在你床边睡,像你的小玩具一样。可是后来这只猫学奸了,专门偷吃你妈养的小鸡娃,一连吃了三只。你哥哥用针锥扎它的嘴,吊起来用皮带抽打它,可它仍不改。后来你妈起了,托司机将它扔到了荒郊野外,你为这是哭了好几天。从此以后你再也不喜欢猫了……孩子,你想想,一只猫你还忘不了,何况是人呢?”


“爸爸从19岁起就干这个工作,干了31年才不得不忍痛离开工作岗位。朝夕相处,能不对他们产生感情吗?不错,他们是犯人,我们是共产党的干部,我们以自己的党性、人格节操作保障,将他们从黑暗中引导出来,走向新生。革命战士像块砖,哪里需要那里搬!没啥可遗憾的!”“您又给我上政治课了!您老也不出去看看,现在的人哪像你们那么傻?没白没黑地干?谁不愿意留在大城市工作?您当初要不来回调,哪像现在,离休后回到一个县级市里,让我们也跟着您在小地方生活,真憋屈!”“你们这些孩子,真不可理喻!人人都往大城市跑,那边远地区谁去,总得有人去吧?”“好,好,您老觉悟高,我服了您啦,咱们还是停止争论,欣赏一下城市的夜景吧!”父女俩相视而笑,结束了辩论。


宽阔的大街上,行人已很稀少,远处隐约传来歌舞厅强劲的音乐,点点灯火将城市点缀得分外迷离!多么迷人的夜景啊!静尘沉醉于这美丽的城市夜景之中。父女俩走了许久,也谈了许多问题,才折回小旅馆睡下。这期间他们没有再争论过什么问题,两代人的思想、文化背景及生活阅历所形成的代沟不是一夜之间就可以填平的。二人都不想破坏彼此的好心情,等待他们的将是明天更加漫长辛劳的旅途。


二、

 

当都市的黎明刚刚从沉睡中露出笑颜的时候,卫光北父女俩人 再一次匆匆的踏上了西去的列车。他们找到了第二节车厢,照车票上的号码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可以歇会儿了”静尘如释重负的说。她搀扶父亲坐下:“爸,您眼力不济,这火车上太乱,有事叫我去做就成了。”卫光北 笑着点点头:“这火车怎么还是这么挤?提速了,票价也涨了,咋还这么多人?”“要不国家怎么提倡计划生育呢?”“你这丫头,又瞎联系。”他习惯性的摸摸风纪扣,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收音机和耳塞,借此打发旅途寂寞的时光。


“同志,这是上哪儿呀?”对面儿的一位老太太向他打招呼。“去西宁!您呢?”“真巧,我和孙女一块儿去西宁看儿子,咱们同路。”他这才看见老太太身边还坐着一位二十来岁,白净腼腆的女孩子。姑娘羞涩的对他笑笑,“您儿子在哪个单位工作?”“听说是在西宁一家什么哦,建筑公司上班。俺们头一次去!不知道咋走呢?”“放心吧,我在西宁工作过,地形我熟,下车后我送你们!”“那可麻烦你了。”“大娘,留的有电话号码吗?”静尘插话道。“有,有哇。”老太太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她。“那就好办了,下车后我用卡打电话联系一下,让他们来接你。”“好闺女,这俺就放心了。”“你叫什么名字,小美女?”静尘笑着问女孩:“丁洁。”女孩小声说。“来,咱们俩嗑瓜子吧!”她热情的将女孩拉到身旁坐下。“还不谢谢姐姐。”老太太提醒孙女,“谢啥,十年修的同船渡,这是咱们前世修来的缘分!对吧?爸。”“就你话儿多,让她们吃点儿水果吧!”静尘忙将香蕉、苹果往他们手里塞,祖孙二人退让着,终归盛情难却。气氛越发融洽了。


萍水相逢的四个人,仿佛认识了多年的熟人,情感的电源一接通,信任的小溪立刻欢快的流淌起来。原来,老太太的儿子、媳妇是从河北老家去西北支边的工人,已经十五年了,老太太在老家拉扯孙女长大。孩子大了,非闹着要到父母身边生活。儿子工作忙,无奈老人只好千里迢迢亲自送孙女寻亲。这一路上的辛苦劳顿早已使喜欢清静的老太太吃不消,不料火车上遇上卫光北父女俩。这二人为人和气、亲热,使祖孙二人感受到春风拂面的温暖气息。


临近中午了,干燥、乏味的“卡嗒卡嗒”声音像一位拙劣的作曲家谱写的并不美妙的催眠曲,残酷的折磨着人们的耳膜,渐渐的,这种折磨向某种物理定律一样被人们习惯地接受,车厢里鼾声回起,疲倦极了的男男女女们头部东歪西倒地抵在某一个支点上,过道里的旅客随便屁股下面垫个包或一张废纸,样子极不雅观的大睡一气。睡眠征服了大多数人,但卫光北却睡不着。女儿手捧一本书,头趴在小桌子上睡着了。


他轻轻地为女儿盖上红呢子大衣,时令虽已初春,但透过车窗刮进来的风还是很凉的。卫光北戴上耳塞,将音量开到最低,开始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午间半小时”。傅成励浑厚、富有磁性的男中音与虹云清亮、圆润的声音形成对比。自从他离休后,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感到十分失落和无聊,尤其是回到兴平市以后,这种颓丧的感觉日益强烈。尽管他出生在兴平县(那时还未改市),1948年就在县里参加了工作,后又分配到公安局侦察大队工作,对本衔的综合情况较熟悉。但随着他工作岗位的无秩序变动,他这个十分恋家的男人愈发感到他与故乡的距离越拉越大。先是去了许昌、信阳,1956年,组织上将他和朱长生等4位战友列入了支援大西北的名册。一纸令下,他二话不说扛起行李踏上了西北的征程。


这一走,就是25年啊!他将自己人生中最宝贵的年华毫无保留的贡献给了那片寒冷而苛刻的土地。他去西北支边时,妻子刘豫正在乡下老家独自照料才两岁的大女儿——卫静云。他老家位于兴平县西南部的一个小村庄,庄上有200余户人家,山清水秀,那时村里正开展土地改革运动。刘豫和村里的妇女干部一起成立了缝纫社,一来为乡亲们服务,二来也可补贴家用。由于表现不错,她很快就在村里入了党。


令卫光北感到自豪的是:这个从小在县城里长大的女孩子,没有一点城里人的娇气做作,为人爽朗、正直,性格泼辣,有时虽然急躁但通情达理。他们的相识也没有一点儿浪漫色彩。卫光北在公安大队工作时住在区委机关大院内,区妇联主任陈梅见他为人正派,工作积极,主动为他介绍了在区里任妇联委员的刘豫。二人见过几次面后,彼此印象不错,经陈主任从中说和,1953年3月他们就结成了革命伴侣。举办婚礼那天,同志们把他那间小房子收拾得红红绿绿、干干净净,乡亲、同事们挤满了一屋,欢声笑语似一股甜蜜的清泉旋转在一对新人身边。卫光北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与淡淡的伤感,他想起了初恋情人莲姑,同时也为自己能渠道刘豫这样精明能干、贤淑端庄的伴侣而感到欣慰。


       众人散去后,一对新人相互注视着,默默享受宁静的温馨。“刘豫同志,我想告诉你一段埋藏于心底的往事。”“什么?”她抬起双眼凝视着他,“我以前爱过一个人。”“不必说了。”她淡淡地说,神情有一丝不悦。“不,我一定要说。听完你就明白了。那时1949年,我去兴平县外围剿匪,同行的有6位战士,其中有我们同村的朱长生和莲姑。莲姑瓜子面,细高个,一双桃核眼,不笑也美。我和她家是邻居,又一块儿上了爷爷的私塾学校,后来一块儿进村里小学读书。1947年,我18岁那年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当晚天黑后,我趁上厕所的机会偷偷溜出了县衙门大院。一路上我箭步如飞,直跑得大汗淋漓,我又不敢走大路,只能顺着田间小径跑。那一夜我跑了60多里路,天快亮时我从后院墙溜进了家。爷爷、爸爸怕极了,忙为我收拾东西,催我逃命。我快出村子时,远远看见灯火通明,一群黄狗子恶狠狠地朝村里扑来。情急之下,我跑进了莲姑家,她将我藏在她家柴禾堆下面的红薯窖里。黄狗字拍烂了我家的门,翻了半天也没搜出来,悻悻而去。


敌人走后,莲姑塞给我一包干粮和两块铜板,催我朝与黄狗子相反的方向跑去。我又走了200多里路,在邻县的阮集村碰上了解放军,我就当了兵,后来又进了公安大队。兴平县解放后,莲姑也进城参加了工作,任公安大队的文书。萌生在心里的爱情渐渐的成熟了。我们彼此深爱着对方,但谁也不好意思开口。平时她总趁星期天为我洗衣服、缝袜子,我将省下的钱为她买了块红布料,我们的关系就成了队里公开的秘密。


1949年7月7日,我们在剿匪途中,与10多个土匪遭遇了,双方各有伤亡。增援人马赶到后,我和莲姑、朱长生负责带路向原来的路线继续清匪,行至一麦垛前,一个藏在草堆里的土匪暗中向我们开枪。莲姑走在我前面,她应声倒下,胸前一片血红……。我们愤怒之极,连连向土匪们开枪,打断了他的左肩和右腿。这个家伙还交待了另外几个土匪的匿身之处,我们终于在天黑前将土匪全部抓获。然而,莲姑却危在旦夕。当我匆匆赶到卫生所时,她面色灰白,气若游丝,见到我,她忍痛从枕头底下的军用挎包里掏出那块红布料:‘交给未来的嫂子……’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没能说完就闭上了那双美丽的眼睛。战士们伤心极了,揪住开枪的土匪恨不得掐死他,我想个傻子一样摸着那块红布料呆立了许久……她用鲜血染红了壮丽的爱情,用自己的死换来我的生,又用美好的祝福描绘了我们美好的今天!”卫光北说到此处泪光盈盈,那块红布端端正正的放在新被子上,那么红,那么庄严,刘豫激动地握住丈夫的手:“放心吧,我会记住莲姑的,我要让你永远记住她!”一对风雨中的恋人就这样相知相惜地走到了一起。第二年,他们的大女儿静云出生了。他还未来得及多品味一下初为人父的喜悦,就又踏上了征程。


25年来,他就像一只漂泊的大雁,飞来飞去,四处奔波,辗转他乡,离故乡越来越远。1979年夏天的一个早晨,当时他任青海省某劳改农场第二大队的教导员。他领犯人上工时,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好似蒙了一层白霜,原来熟悉的麦田、树木变得模模糊糊,他用力地揉眼睛,但怎么揉也无济于事。他失望极了,预感到一场灾难正向他无情的袭来。张政委知道后,立刻派专车接他去西宁市人民医院就诊,此时,他已经是省公安厅的政委了。一周后,检查结果出来了,他患了白内障,必须马上做手术,否则病情会更加严重。犹如晴天霹雳,他呆住了,简直一下子接受不了这残酷的事实。他才49岁啊,正直人生的壮年,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左眼会得上这种病!可是,科学是公正的,长期的野外工作,高原强烈的紫外线与风沙、雨雪交加的天气,极大地损坏了他的健康。现在,他左眼视力仅剩0.3,右眼也只有0.7,手术,只有手术,才有希望!他平静地给妻子写了封信,陈述了情况,请她安心。


一周后的一个清晨,他被护士推进了手术室。为他做手术的是一位40岁左右的女大夫——王珏玉。隔着厚厚的口罩,卫光北只看到了如清水般明澈的眼睛,透亮、沉稳而动人。“眼科大夫就应该有一双这么美丽的眼睛,”他想。护士在为他作局部性的消毒,他的双眼被一层白色的纱布蒙上了,他的眼前一片黑暗,那一刻,他少有的害怕了,他怕左眼失明,怕眼前永远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怕再也看不见可爱漂亮的女儿,怕见不到过度操劳而华发早生的妻子。但他更怕的是不能再继续为党工作——是的,25年来他早已习惯了早上8点上监狱集合犯人上工;徐冠了监狱那高高的砖墙及铁门;习惯了岗楼上年轻士兵手握钢枪站岗的身影;习惯了与犯人们的交谈及琐碎的查监生活。


自从他18岁参加工作以来,他以一个农村人特有的吃苦精神顽强的奔波着,为此他冷落了家庭和亲情,忘记了私利,每天忘我的忙碌着,就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难怪妻子常对孩子们说:“你爸呀,看见劳改犯比看见你们都亲!成天半夜三更爬起来查监牢,真是不要命!”可是,现在这台机器的重要部件出现了故障,它还能正常运转起来吗?没有工作的生活对于卫光北来说既陌生又可怕。虽然他相信王大夫医术精湛,经验丰富。可是,病人的生理本能是他这个有着31年党龄的老党员也无力抗拒的,但他毕竟是个自制力极强的人,他竭力放松神经,使自己平静下来。“老卫,让我们开始好吗?你会好的,”王大夫俯下身子亲切地对他微笑着,神态是那么安详。他点了点头,护士已开始为他注射麻药了,他有点儿困,想早点睡着,这念头愈发占上风,他终于渐渐进入了梦乡……


为卫光北做手术的王珏玉大夫是上海医科大学毕业的,1960年与恋人双双支边。20多年来,她在无影灯下辛勤的工作着,为一个又一个眼病患者带来了福音。无影灯,为她编制了圣洁的光环,光环辐射出肃穆的氛围,构成了一副虚幻朦胧的神话境界。她辛勤耕耘于手术台前,将净化的心灵化为爱的光束,照亮了在黑暗中追求超脱痛苦而需求光明的灵魂。她,于此坐禅面壁近20多个春秋,钟日月之灵气,修炼着驱赶死神的回春妙术。至今虽未成正果,倒也广积善缘,返璞归真,转化成一尊冰肌玉骨的白色雕像。她虽已过不惑之年,华发间飘出了缕缕银丝,聪慧的额头被岁月的犁镂刻出了白衣白帽之中,她从未有过悔恨和忧伤,却从那天真的梦幻中,羽化成了一个永恒的信念,凝固成真善美的化身——一尊和无影灯同样明亮透彻、纯洁无比的雕像。她从容的操作着,镇定的指挥着助手们,她已为上千个病人做过手术,但卫光北的沉静、冷峻的目光中透露出来的率直与渴望将她深深地震撼,她这一次做得格外认真。经过两个半小时的紧张忙碌,王大夫终于长吁一口气,放下了手术刀,护士们忙为她拭汗,她再一次微笑了——像开放的牡丹花雍容华贵。


“好了,推下去吧,好好休息!”一周后,卫光北拆线了。经检测,他左眼视力已恢复到0.9,手术极为成功,他兴奋极了,握住王大夫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由衷地感谢这位白衣天使,是她给了他第二次光明。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半年后,卫光北的右眼也有了疾病——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严重,医生诊断为青光眼,视力仅剩0.3,无奈,她再一次请王大夫为他做了手术。并请人从上海专程配了副1000度的眼镜——这种眼镜镜片厚,镜面凹凸不平,他双眼视力越来越差,这副眼镜他需须臾不离。他眼前看什么都像蒙了层雾气,坐对脸也看不清人的五官——他痛苦的向组织打了报告,于1981年11月正式离休回家。


像他这种工农干部,视工作如生命,既然自己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工作,那么退下来便是最好的选择。他不愿意尸位素餐,“在其位,谋其政。”徒有虚名的工作对他是一种极大的嘲弄。作为教导员,他要起草文件,写大量的犯人材料,预备各种会议的讲话稿,这些工作都需要一双好眼睛。而他即便戴上眼镜,写字也很吃力,怎么能胜任工作呢?或许,面对自己热爱的事业无法全力以赴是一种莫大的哀伤与心痛,而告别痛苦便是他最好的解脱。


就这样,他离开了西北——这块沉睡了千年的土地,这块他战斗了25年的热土。这里有他青春的回忆,如血的友情;这里有他奋斗的欢乐,求索的艰辛,更有胜利的喜悦。在这里,他的二女儿不足百天便冻死于寒冷的帐篷中,自己那双明亮的眼镜也不复明亮!他难以割舍又必须割舍的西北啊!他不得不含着眼泪强作笑脸与之告别!生活啊生活,你为什么如此冷漠?冷漠的如沉闷的冰山,足以窒息他如火的豪情;命运啊命运,你为什么如此恶作剧?即便是默默吐丝的春蚕也无法抗拒伤心的感觉。“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怀着满怀的惆怅和深深的愧疚,卫光北携妻带子,准备回老家了。家里大小家具已从火车站托运回去,自不必操心。


但让他放心不下的是他朝夕相处的战友们和犯人们。临走的晚上,他最后一次穿上蓝制服,手提电灯去查监——当小战士为他将监狱大门打开时,他庄严地行了个军礼。他走进每间监狱,检查卫生情况、清点犯人;为年轻的犯人掖好被子,将墙角的炉子封好坐上茶壶。这么走着,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想起了他手术前,犯人们派代表来家中询问病情;想起了他出院后上班第一天犯人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的情景。体罚比任何形式的教育都残忍,他以威信赢得了犯人们的尊敬。一次,他骑自行车带着小女儿静尘买东西,不小心摔倒在沟边,几个下工的犯人们跑上前将他和女儿扶起来,并帮他修好了自行车。人啊!在交往许多年之后,才发现,彼此已结下了深厚的感情,无论你是何种身份,什么性格,都不能抗拒人间的真情和友好。


告别终究是无法逃避的。当卫光北和妻儿们依依不舍地踏上汽车,向生活十多年的劳改农场告别时,心头沉甸甸的,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眼镜不住地望着,似乎要把这儿的一草一木永刻心底。


恶劣的气候,冬天占了一年的三分之二时间,风沙弥漫,高原缺氧,强烈的阳光将大人和孩子的皮肤晒得黑里透红。生活也是清苦的,冬天罕见青菜,最常吃的是腌萝卜和酸白菜,吃的人嘴上打泡,艰难  。尽管如此,这片黑色的冻土依然那么广袤而诱人。这片神奇的土地啊!莫非你无边无际的旷野蕴藏了以来人类最雄浑博大的情爱?莫非你那连绵的高山,无数的河流,流淌着有史以来奔腾不息的血脉?莫非那纯洁的白云,苍劲的绿树以及傲立于高山之上的雪峰都在诉说一个永恒的奥秘?


“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是谁深情地把你思念?难道说还有无言的歌,还有那久久不能忘怀的眷恋。亚拉索,这就是青藏高原……”收音机里传来了歌手李娜富有穿透力的浑厚歌声,这首名为《青藏高原》的歌曲,歌词深情优美,流畅自然,旋律舒展高亢,经她演唱后听起来更加荡气回肠,浮想联翩。“这才是青藏高原的原汁原味……”卫光北陶醉地听着,右手打起了拍子,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流淌下来。虽然他生在内地,但他的血液经过雪域高原严寒的锻炼,已变得愈发新鲜,他的灵魂也得以重新塑造。这是一种犹如根须对土壤和水分强烈的需求与渴望,一种生命的原动力!


“爸,您还在听啊?”女儿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她站起身,穿过人行道去车厢尽头接了杯开水。“爸,我去看过了,餐厅里这会儿人少,咱们去吃饭吧!”卫光北关掉收音机,示意他别惊扰对面的祖孙俩。二人一前一后向餐厅走去。当他们就餐回来时,老太太和丁洁已经醒来了,正在吃从家乡带来的干粮——馒头就咸菜。“大娘,这馒头又凉又硬,别吃了,吃份盒饭吧!”静尘将两份盒饭放在小桌上。“闺女,俺有,你们吃吧!”大娘谦让着。“我们吃过了,这是专门给您买的,趁热吃了吧!辣椒肉丝,炒青菜,味道可好了!”“吃吧,老嫂子,咱们是同路嘛,客气啥!”祖孙俩不好再推让,只有接受这份盛情。


长篇小说连载《冻土》第一、二章?   作者:兰蘋红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未完待续) 



中国作家协会◆精品电子旬刊 [2015第04期 总第132期]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2016年01月06日 - 蓝方 - 墨舞诗画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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