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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期特别推荐小说:《过 年》 作者:庞 培  

2017-02-16 18:06:46|  分类: 小说推荐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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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    作者:叶兆言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作者: 庞培           责编:  卡莎


第199期特别推荐小说:过 年   作者:庞 培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小说)过年

来源:文学报 庞培


如今的过年,会听到许多人感慨少了年味,究竟什么是年味?散文家庞培以他孩时的节日回忆,为我们展开了一幅声色俱佳的春节全景图。在他笔下,小城的过年是由色彩、香气与声音组合而成的,各色美食、各种玩娱、各等人家在节日的氛围下交相辉映,这也告诉我们,带着心意和情意过年,年味自然会在众人之间生发流转。 ——编者

过年斩馄饨馅,新鲜的青菜馅斩出来一阵水汽朦胧的香味,如果不是大小年夜,平常是闻不大见的。青菜馅、卷心菜馅、苋菜馅,斩出来味道全不一样。因为做馅之前,这些择清爽的蔬菜,全要放在篮头里一把把摞好,到滚沸了的开水锅里焯一遍,江阴话叫放在水里“拆一拆”。拆出来的青菜变成了熟的颜色,锅子里的菜再用筷儿搛到砧板上,一棵棵还是整棵的,用菜刀细心用功斩碎、切细,汁水挤干净,滤在一层纱布上,再跟其它猪油渣啦、虾壳虾干啦,一起斩碎了摞到大的洗脸盆里,一家人然后坐下来,围着那一大盆现成的馄饨馅心,开始掀开一张张摇面店里机器摇好的馄饨面皮,裹起馄饨来。整个过程,菜馅味道鲜洁水灵,馄饨皮子清气体面。碎肉香、油渣香、筷儿头上的清水味道,一样样弥漫开来,被生面粉的味儿一刺激,全都诱人食欲。到那时候,一家人大大小小,都分工明确。看炉子的负责煤球火候,准备佐料的切起了姜葱,裹馄饨的筷儿上下起落,一只只裹好的馄饨立即被码放到揩干净的盘篮里。对于小孩子来说,再没有比参与过年时的家务事更好的教育了。

记得寒冬腊月,过节那时候,人们只吃得上青菜或卷心菜馅。别的馄饨馅,韭菜啦、苋菜啦,由于受时令节气的影响,过年辰光是根本看不见的。韭菜馅必须在一年中的三、四月里,田里新韭菜上市,弄两顿馄饨尝尝鲜,江南春天的味道,才到乡里百姓的口中转上一轮。到了大热天,一般人家也不大有心思弄馄饨吃,因为那时候没有冰箱,馄饨的皮和馅心,都容易发馊。到一年中的大小年夜弄馅做馄饨,对于馄饨的保鲜而言,正是最佳的时节。小年夜裹出来的馄饨,下好煮熟,捞出来晾到屋梁上吹干,最长要吃到正月十五。小辰光,我时常在不同的人家吃到略略有些发馊的馄饨,这在某种程度上,更加深了我的味蕾对于市井食物的敏锐分辨,因此,过年时家里裹出来吃的第一顿馄饨,印象中简直可以用灿烂绚丽来形容。砧板上斩出来的第一斤青菜馅,第一锅滚沸的面汤水,做佐料用的第一调匙酱油,正如户外落的第一场雪,都曾让我小小的心庄严屏息,狂喜不已。别的不说,过年之外,一年里其他季节也有人家裹馄饨吃,但毕竟少数,一条弄堂里只有孤零零一户人家厨房飘出下馄饨的面汤水香味,这类情况,哪里比得上大小年夜家家户户砧板上全部同一时间都“乒乒乓乓”斩起了青菜馅那样的繁荣壮观!小年夜吃馄饨,是县城人家自古皆然的习俗,几百年来从不曾有过更改。因此在儿时农历年的最后两三天,江南乡镇的大街小巷,或深长,或狭旧的石板里弄,统统笼罩在一层滚沸的开水锅里下馄饨的热闹气氛里。到处全是烫热的熟青菜味,那初雪般莹洁的馄饨味道呵!冷风吹来生熟各异的面粉和馄饨皮子香,这味道,至今仍在我记忆的深处萦绕。所谓户户节庆,家家飘香,用在小年夜这一天的吃馄饨上,丝毫也不夸张。

姆妈裹的馄饨最最好吃。每一只刚下出来搛到嘴的鲜热馄饨,表皮似乎都有姆妈手指头上的芳泽香味,姆妈似乎把对两个儿子的欢喜感情一层层捏到每只馄饨的皱褶里,结结实实裹到了馄饨的皮和馅心里面,我们吃时全小心翼翼,既吃到了父母谋生时的辛劳,也吃到了过年时节庆的喜悦。一只只热薄碌碌的馄饨,在昏黄的电灯光下冒着热气,吃到嘴里,仿佛一时之间,有了无穷的意蕴,回味多多不说,在回忆里,似乎仍旧一次次被搛着夹着送到我记忆的筷儿头上,回忆的面汤水和煤炉的火候,似乎更甚于往昔,下馄饨的汤水正接近于沸点,而我已在人生的另一头百感交集,涕泪纵横着。

小孩子几乎等不及案板上的一大堆碗啦、姜葱啦、醋啦、面皮子啦,就偷溜过去,锅沿上用手指头抹一把菜馅,也不顾馅的冷热,就咂巴着口水吃将起来。

那时候家家户户,还没有电视机,连普通的半导体收音机都很少见,自然不可能有什么近乎“天方夜谭”之说的“中央台春节联欢晚会”。或许正因为这样,我把小辰光过年时的漆黑寒星夜,记得格外清晰,可说是心头永远铭刻的幸福印记。吃完团圆夜饭,家家户户开始放炮仗、小鞭炮,由于是夜悠长,放的人不管小孩还是家长,全神情悠闲,兴奋期盼之外,也有些别出心裁,又显得懒惰油滑。大年三十,家家都有守夜的习俗,不许困觉。把圆台上吃剩的菜撤进碗橱——1970年除夕,我们家甚至还买不起,没有碗橱——就开始端了一只大竹盘篮,开始全家搓团圆。妈妈和面,爸爸亮出胳膊揉面。小孩子个个肚子已经撑得滚圆。连走路都走不动了,也就是说,从吃饭台子上都快下不来了,却还一心想着要到户外黑沉沉的夜里去看年景,放鞭炮,围着一只爆炒米机不肯走。爆炒米花的人也是可怜,过年前一个礼拜,就开始连日连夜弯了腰干活,不停地添煤,拉风箱,添糖精。

到大夜三十,年夜饭都是左邻右舍的热心人家里端过来给他们吃,眼看街头排的长长的队伍一点没见缩减,父女俩急得都快哭了。这时候路灯光里看,整个人已经脏成一根黑炭样子,说:“快啦快啦……还有三家人家。”话音未落,弄堂里又有小孩搀了大人的手,掮只筲箕过来抢着爆炒米花……地上全是红的鞭炮屑,跟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全城弥漫在一层炮仗的硝烟味里,仿佛大地深处骤然间开启出来一个军火库。我则把手撑着下巴,早已昏昏欲睡。实际吃年夜饭,吃到第六块红烧肉时我的胃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可是,桌上还有走油肉呢!走油肉过年怎么可以不动呢?一大山海碗块大的肉,精肥适中,电灯光下闪现亮汪汪的红酱油光……一家四口放开了肚皮,也只吃掉一碗半,笃罐里实实满满还有一大笃罐。此时红烧肉的肥油已经在温暖的灯光和夜色中满溢流淌。我的头脑也已经像被嚼碎了的肥肉,再也撑不住、塞不进什么了。必须搛一筷黑塌棵菜,到嘴里去去红烧肉的油头,此刻塌棵菜的味道,苦洇洇,真是丢舍不下的美味。但米饭已经吃不动了,心里开始转外面马路上弄堂口的念头,这是整整一天以来唯一一次把注意力从过年的家中转到房子外头。但心却为时已晚,在过度的温暖和美食中一个人的心力完全涣散了,幸福早已经来临,悄无声息,把心包裹起来,人在那样古老的幸福感里失去了任何念想意志。我的双腿和双手早已经缴械投降。耳旁朦朦胧胧只听见妈妈说:“……这阿胖睡着了,脸也没洗,身上全是肉汁菜渍……”灯泡晃动了一下,屋子外面“乒——乓!”一声炮仗升天,可是我却在桌子边上瘫软得动弹不得了。才夜里七点多钟,我就把稚气可掬、在黑夜里蹒跚而行的旧年送走了。

年夜饭吃着吃着,突然浑身不动了,嘴也闭牢了。看房子里亮灯的空间已经模糊,估计妈妈会发觉我的眼珠子不动了,愣在那里。随即,一句话、一道菜、一个什么声音突然解开了这道魔咒,嘴巴又上下动作吃将起来,眼睛眨巴眨巴,但是有点摇头晃脑,有点像晕船了。长江里风浪太大了。而后,觉得两只手热得不行,耳朵、脸、额头开始发烫。耳朵听不见大人说话,听不清爽,只剩下“嗡嗡——”一片,仿佛头顶上的电灯泡变成了一只被捅开了的马蜂窝。无数蜜蜂“嗡嗡嗡——”追逐过来,可是我肚里还想吃那只猪蹄髈,那只炖汤砂锅里的猪蹄髈。汤里的猪蹄髈因为一层肥油,已经被一层网状的油垢凝结在一起,闪闪发亮。你用筷儿去搛,一夹,那一层油网也跟着被从汤面上捞起来,简直……我不怎么有把握。我还啃得动吗?这个宛如世界诞生之谜的超难问题停留在我脑子里,有半分钟之多,弄得我骤然间摇着头一醒,好像刚刚睡死了过去半分钟。

看爸爸在抽烟(过年抽的是“前门牌”香烟),烟的味道很好闻,我甚至闻到了其中尚未被燃着的烟丝味道。看哥哥正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瞪着我看。我吃不动了,油坯冷了,肉皮冷了,粉丝和白菜,甚至那碗黑塌棵菜,也没有人动一下筷儿了。

我坐在那里,模模糊糊,有几分得意,又有一丝懊悔。

不幸和懊悔,是那一天里最后存留在我脑子里的意识。

我不晓得怎么被妈妈、被爸爸抱上床的。脸也没擦手也没洗。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看见屋里的灯光动静,已经是除夕夜刚过的新年莅临的凌晨,实际是新旧年景交替的那个神秘的子夜时分。我呆呆地醒来,躺了有几分钟,想不起来周围发生的事情,然后突然想到,突然意识到了正在过年,黑漆漆的房间深处有一层外面房间透射进来的金色光晕,爸爸妈妈正在那灯光下,头碰头做事体,在搓年初一早起头吃的糯米汤圆。屋子里里外外已全部打扫干净,桌子擦了,地板拖了,穿衣镜、台钟、五斗橱,全在午夜临近的前夕收拾干净了。那张吃年夜饭的台子,灯光下被干净抹布揩洗得油亮油亮的,桌面上仿佛从未端上过什么红烧鱼、砂锅、油坯塞肉。我仿佛来到了一个新家,一个新世界的门槛跟前,我揉了揉眼睛,又一次懊悔地想起来吃过夜饭怎么稀里糊涂睡着了,什么放炮仗、到外面马路上去串门全没有玩成。现在,最热闹的炮仗声音最多的午夜时分已经过去,家家户户都恢复了节日前的安静,那是一年中从未有过的,最安静深沉的一夜。新年已经悄悄地来临,在黑夜里听不到一丝动静、一点声音,仿佛新年从头到脚,都被裹在了一层贵重华丽的锦袍绸缎布里,被裹得严严实实地走路,连两只脚也不例外。因为那种安静,只有铺了很厚很软的地毯才可能实现。也许,这个新年,是一名被天上的神仙装扮一新,悄悄从臂膀怀抱中逐一递送到人间来的置身襁褓中的婴孩。这午夜的新生儿此刻睡着了,人间的夜幕也因此显得清冷,显得分外香甜,显得庄严肃穆满怀着幸福莫名的憧憬。妈妈在捏糯米团子,爸爸在搓团圆,听得见手掌在干面粉中、在盘篮底里来回触摸的些微声响,那声音和他们俩的交谈声,那种压低了声音的亲密感觉十分吻合,古老一如我们童年时的粮食。我悄悄聆听,也可能叹了口气,爸爸妈妈那边交谈声突然中断下来,许久,听妈妈在说:“这个阿胖好像有点醒了,不知会不会起来……”爸爸说:“他这样困思懵懂,起来要受洇(凉)。”

于是盘篮里的四只手继续。我也重新回忆起来父母的告诫:“大年初一不允许说骂人的粗话!任何难听的口头语一定要在过年这几天里完全戒除,否则过完年嘴巴要生疮!医院看一年也医不好的!”我醒在床上,被头筒暖乎乎的,肚皮里还是饱的,用手摸摸,还圆鼓鼓呢。这时候身上的味觉、嗅觉开始醒来。我开始用鼻子在空气中,在屋子里里外外搜索:煤炉有没有封好,封上多久了。水缸还剩多少水,年糕放在哪里,馄饨晾在哪边的屋梁上(用篮子悬吊上去)。大门外面冻豆腐有没有冻好?红烧肉端走了吗?还剩多少?那只砂锅呢(我于是回味起来炖得脱脱烂的猪蹄肉的肥厚)?腌咸肉钵头里的咸肉呢?夜风里有一阵大前天腌到另一只钵头里去的咸鱼的鲜味和腥气,我的鼻子把这一阵好闻的气味牢牢捕捉住了。我在黑暗中停下来,顿一顿,又开始回味年夜饭那一顿全家人团圆的菜肴滋味。

县城此刻黑沉沉的,夜色似乎累积上了一层陈年的青苔。全城似乎被压在一只样子粗笨的旧钵头里,被遗弃在了水乡江南古老的原野上。只看得见河流农田静静地躺着,没有一只航行着的船,没有一丝夜行人的足音。河流将辽远的大地分叉开来,宛如睡梦中伸到被窝外面来的人的手臂,把搭放在睡床上的一件棉袄、一套小人的衣裳随意地推开。在北斗星座转动它的斗柄之际,河面在星光下闪烁一道道闪电形状静谧的白光,银白的光束悄无声息地游走,四处窜伏栖息。水乡纵横的河网因此获得了一年中难得的最安谧的节日之夜,仿佛这些河流,一年里就只睡了这一觉,其余时候,都在繁忙辛勤的劳碌中。河码头上砌筑百年的石码头破损陈旧了,显示出被不腐的流水消蚀磨损了的美丽的印渍。水有一个新年的影子,黑黢黢的,街道沿着河流铺设,流贯大地各处,沿着河低伏下一道道小巷弄堂,弄堂跟弄堂拼凑着看,仿佛一个个篆刻下的汉字,字形古朴、稚拙,晦涩难辨。河流因此沿着汉字的偏旁和局部的笔画在粼粼波光间起伏翩舞一般横、撇、竖、折、点着。小城的鹅卵石路面此刻闪闪发亮着,因为今年的除夕夜没有雪而暗自庆幸。也可能是心情黯淡,尽可能多地把身子缩向路灯照不到的黑暗地带,在怀想什么古代罕有的年景,一个个距今年代久远的,英雄辈出(例如:隋唐;例如:宋神宗。)的斑驳褪色的年景。谁能够晓得一颗星能够照亮多少人间的岁月?翰墨一样黑的夜色里,一名古代的孩子睡着了,一张床像一条舌头一样轻轻将他舔去。家里的煤球炉封好了。水缸还剩半缸水。年糕上筷儿头点的红点也一方方比什么过年的好东西都颜色好看。馄饨晾着,一半冻住了,露在一边的馄饨的皮快要结上冰霜了(青菜的馅)。冻豆腐只剩下耳朵边户外“呼呼”响的寒风。红烧肉端走了,端进了碗橱。碗橱显示出一年中从未有过的拥挤,盆子碟子装了菜肴,一只只叠起来,都快塞到碗橱顶上去了。年年如此(父母大人的抱怨),我指的是年年大年三十这一天,碗橱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热情的油腻,放不了这么多隆重正式的大鱼大肉。肉片和排骨睡梦中还在滑稽调皮地笑呢。青绿绿的水芹菜幸福地保持谦卑无声。一只猪蹄子早就倒霉地被挤到盆子外面的空间,掉落在了碗橱中间一层垫板上。天哪,这天晚上碗橱好像比中国人的火车还要挤。火车一路行驶,一路门边窗边全站满了人,碗橱呢?门外垂满了一串串腊肉香肠,门已经开不了了,一拉开,食物菜肴就要往屋子地面上倾倒,那可是一连串的食物链式的多米诺骨牌,因此爸爸临睡前用一把小挂锁把它们锁起来。

黎明,受了伤的碗橱率先在屋子角落醒来。并非黑沉沉的碗橱本身,而是它里面菜肴的数量、内容醒来。贫穷第一个醒来,紧接着刺骨的寒冷,户外寒风醒来,随之而来的是人世间带点贫贱天真样式的年初的幸福醒来。屋檐和房梁上的蓬尘蜘蛛网醒来,窃窃私语的老鼠们醒来,老鼠们激动了一夜,几乎彻夜未眠,为一屋子的这么多的油腻、宝贝和食物,全世界都在它们的耳边奏唱一支厨房之歌。搪瓷杯沿上剥落的白色搪瓷醒来,红色太阳升起,社员庆祝的大时代,人民公社的幸福图案醒来,葵花和葵花叶子醒来。冻僵的水缸醒来,房子里几乎没有一只空的篮子,没有一只空碗。所有的器皿和容器里全都有内容,全有吃剩或精心贮备的食物。一只孤零零的调匙醒来,弯延下它的瓷白色,如同整间屋子在天明时分流滴下的一道口水。六点四十分,第一只新年的炮仗在县城东南方向升空,仿佛原始的狩猎为生的部落朝天空发射的一声信号,全城像街道底座裂开了一样响起宛如潮水汹涌的炮仗声。一串串的小鞭炮就像被火山溶岩四处追逐的蟒蛇。鸡鸣遍野,鸡叫三遍过后,由于古老小县城的胃囊在昨夜承受了太多的食物,而在这一年的最初一天里破例地没有反应、没有知觉、更没有听见,连平常睡觉最易惊醒的小孩也没有听见,连垂死在病床上,眼看又一个年关终于挨过的老年人耳朵也没有听见。公鸡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打鸣,连早晨的霜迹也染上了遍及旷野的鸡声,可是六点四十分第一个炮仗从谁家的屋顶棚沿上蹿上天之前,县城的一切都归于沉寂,仿佛一片远古的废墟,港区、工厂、商店、码头、学校、粮站……所有的地方全都一样地木然死寂。这中国大地上一年四季中唯一一个不设防的早晨。

美丽的春节,大年初一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来临,悄然一如脸颊的热泪。街道仿佛被融化了一样安然恬静,所有的石头,所有的房梁、屋瓦、台阶、砖墙……全都化作了沃野上的泥土一样。人们就这样在睡梦中欢呼他们第一次疲惫和劳累的解脱,第一次嘴唇略微舔舐到的初醒的滋味,这滋味真是优雅,真是意味深长啊,为什么接下来就会是全城震耳欲聋的炮仗声音呢?哦,“爆竹声中一岁除”,这是祖先留下来的古训啊。他们人人终于睡了一个好觉。父母、家人、同学、邻居、厂里的看门人、食堂工作人员、警察、小偷、画家、夏天座车里的那名婴儿、拖板车工人,终于迎来一个金色的晨曦。环卫工人、卖豆浆的、炸油条的、课上摇铃的老太婆、大热天赶往北门轮船码头的外地知青、悠闲的小贩、行色匆匆的绷船工人、烧猪头肉和河豚籽的北门赵和尚、南门某某、东门某某,以及司马街上瞎子沈步云、痴子张三妹,全部鼾声如雷,全部肚皮吃饱圆鼓鼓地困了一觉。连瞎子也醒来看见了新年,晨光微曦中的新年新岁。这一天除了敬拜祖宗,烧香驱魔,除了哄小孩开心给缺了牙齿的老人剥花生米,大街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除了欢庆和欢娱、拜年访客、吃糖(那么多的糖果!)吃团圆(洒了些许的桂花)、敬烟、点炮仗之外,世界仿佛进入了一个没有职业,没有记忆,不存在任何可能的劳作,消除了一切贫富差距并且人人笑脸相迎的古代大同社会。

“扑籁籁”的炮仗声音如同热泪,在县城的脸上肆意纵横,看不见的古代军火库再次被点燃。全城的公鸡们此刻已经全体闭口,只只变得噤若寒蝉。家里的煤球炉子醒来了,最要命的是,年初一弄堂口居然还没有人倒马桶!虽然家家户户马桶里已经装得实实沉沉。妈妈起来上马桶了,有一年过年,我是冒冒失失起床后直冲大床间——我们家里分“大床间”、“小床间”,房间按床的大小来称呼——跟坐在马桶上的姆妈兴冲冲地拜了个年。弄得姆妈也不晓得是幽默还是尴尬,冲我笑着做了个要揪我耳朵的手势。因为我在熟悉的她困觉的位置,她枕边上没有找到她,听帐子后动静,再加上经常和小孩子“躲猫猫”练就的本领,我一转身就直扑大床后角落,果然刚起床,还有点睡眼懵懂的姆妈在用马桶,刚用手去抽出两张卫生纸,我就喜悦地立定,低眉顺眼说了声:“姆妈,新年好!”坐在马桶上也一样体面从容的妈妈朝我莞尔一笑,也说:“新年好!”

随着阵阵炮仗的硝烟,户外阵阵寒气飘散进屋,在炉门上方和地板房之间流贯吹拂。一只最大的炮仗落在了我困觉的小床间的窗台上,我终于醒了,揉揉眼睛,听见屋子里父亲起身拉开炉子上炉门,哥哥“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我于是做了年初一醒的第二名。一叠新棉裤新衣裳,隔夜已经叠放在了我的被头筒上面。

年初一,除了早饭是放了白糖格外甜糯的桂花团圆(白糖稀少,平常日子很少吃到)。穿了新衣裳出门前,已经在想中上头那顿饭。按照小时候家里惯例,一般来说,是把小年夜里的生馄饨下一碗,或者熟的冷馄饨热热。但想到年夜饭那只砂锅,砂锅里的蹄髈、猪脚,又想想碗橱里还有整只的熟肚子,又有八宝饭啦、油坯塞肉啦、摊的蛋卷蛋饺啦,简直不晓得吃哪一样好,怀着这样的困惑出门,年初头的新衣裳,口袋装满的花生、蚕豆,又让人兴奋。总之,初一这一天,小孩子也很容易累。许多体力全耗散在了拼命动脑筋想压岁钱要怎样花这件事情上。再加上进城去看热闹又要当心衣裳被从天而降的炮仗鞭炮这类“流弹”击中,又要想好了中午是否回到家里,计算好进城的路程,等等,所以难免比平常拘谨。再没有比过年这一天情绪更复杂的日子了。这样一来,小孩子和大人们正好相反,大人在这一天里通常乐呵呵,显得轻松、懒惰。早上起床煮好汤圆,把小孩哄骗出门了,又继续上床在热被窝中焐着,这样的人家很多,除非说好了外地亲戚,或同事好友要来拜年,一般人家都连中午饭也省掉了,懒得再动手做任何事体,毕竟一年当中最丰盛的一顿饭,年夜饭,昨晚上刚刚吃过,又难得休了假,还不如上床困觉。

小孩子呢,年初一这一天过得甚至比大年夜还要累,这次不是肚皮和胃的问题,这次是头脑和心累,各种脑筋念头全层出不穷,兴奋地涌现。大街小巷,每名小孩的心力都在超常发挥中,人人都是担心这,担心那的,有的发现自己这一天受了冷落。有的要应付刚穿上几小时的新衣裳,地上跌一跤弄脏了,跌破了,回去怎么交待。有的一大清早就太过兴奋,中午头已经走路摇摇晃晃,拖了鼻涕一副没人管随时要睡觉的样子。有人沉浸在毫无征兆的孤独之中,仿佛进城去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有炮仗把手炸坏了,玩昏了头,把手套丢了,各种情状,应有尽有。城里大街上进进出出的人群,孩子和老年人居多。年纪大的困觉少了,逢到节日里,只好多往热闹地方跑。接下来是乡下亲戚,这一天整个白天都没看见一辆汽车,更没有拖拉机。全城的人都是步行,都在走路,脚踏车也几乎看不大见。县城主要的路口,也只有几个小馄饨摊,几个卖甘蔗摊头。记忆中,这一天马路边人家放出来的茶水摊骤增。热茶一分两分钱一杯,卖茶的人家很善解人意,晓得过年辰光大人小孩全普遍口渴,零食吃得太多,肚皮也比平常日脚撑得饱。

年初一这一天,我总要花费两三分钱,去路边摊买茶吃。我和哥哥总会在茶摊头上立定,坐在主人家善意端放的小矮凳或长凳上歇歇脚。九、十岁之前,我总跟大四岁的哥哥一块结伴往城里去,一块买甘蔗啃,一块买小人书看。簇簇新的小人书总是从我们哥俩手中骗去捏得已经汗湿了的压岁钱的一部分。大街上,小人之间一碰面,立即有了层出不穷的各种交流语言,比如分别掏各自口袋的糖果,比谁家的“大白兔”奶糖多,品种好。又比如交换积攒下来的各种糖纸,有时干脆站停下来,就近找一块空地,一个有围墙地方玩起来“飘糖纸”游戏,谁飘得远,就把其他落后的糖纸统统给“吃”掉了。不知为什么,儿时的制糖业也往往会势利,价格越贵的糖果,包装纸也总是最轻最好飘。小孩把糖纸头贴着手掌摁在墙上,说“一、二、三”松手,任凭那张被寄予重任的糖纸飘下来,飘得越远就越狠,别的小孩再飘,就不一定超得过你。这样的游戏,满大街整个冬天都在玩,只不过从年初一开始进入游戏的高潮,因为各人手头的“货色”多起来了,所以年初一出门,满大街炮仗之外,就是飘来飘去耀眼的糖果纸。还有气球,气球作为一种玩具,只有春节前后看得见,平常副食店里也有卖的,红色绿色瘪瘪地排放在一只纸盒中,五分钱两只,三分一只,但有哪个小孩买得起呢?有的多数气球屁股后面还连着一只彩色小竹管做的哨子,气球充足气了,可以自动发出一种单调悦耳的哨音,哨音听上去尖锐,稚嫩,奶声奶气,像很小的婴孩的哭声音。

年初一这天,城里到处全是这种吹着哨子的气球声音。每年拿到的压岁钱,也总要分派给市场卖的气球一部分。

气球的橙色、蓝色、红色、果绿色……也让过年辰光的小孩子很容易累。我就经常在几种不同的颜色里傻愣上半天,做不出最后的决定。明明买了红气球,马上又懊悔了,叫嚷着要另一只绿颜色,接着又嫌绿色那一只的哨音太过喑哑,哨声太低了,心里立即闹腾开来。有时买了一只拎在手里,马路上边走边又开始羡慕别人手上那只,左看右看,都比自己那只漂亮、神气。这下,进城一小时的沿路,情绪又泡了汤。

但最让人欲罢不能的,还是过年市场上很少见到的一种氢气球,买到手上,只能牢牢地用绳牵着,不能松手,因为这种气球只能用一次,手一松,它就飞了,随风飞起来,飞到天上去,飞到遥远的大气层,直至最后“砰!”一声炸开,消失。过年这一天,人在街上走着走着,脸上就落着一样凉凉的东西,原来是片炸碎了的气球皮。

我一直幻想着在一个没有风的、阳光灿烂的天气里来到郊外,去放飞一只氢气球。因为风大,或田野刮起了风,氢气球会漂浮飞走得很迅速,很快,有时甚至横向被风刮走了。没有风,气球全凭冉冉升腾的大气,慢慢地,悠悠地远走,高飞,这整个过程,看起来会特别美,连周围的山川大地、城镇房屋,也跟着美滋滋地好看起来,令人眼热。正是因为小小的几只气球,我初次领略到了小城内外的风光,领略到江南的屋顶瓦墙、窗的造型,树木的葱茏,蜿蜒的小河之美,云层之美。我也因此爱上了郊外太阳晒得暖乎乎的草坡,这些草坡,自然的草木之美,也渐渐取代了儿时的种种嬉游玩耍。

一直到长大厌倦了各种气球,我也没能舍得真正给自己买过一只真实的氢气球。

小店有的有柜台,有的就在门口搁两只凳,摊一块门板,所有吸引孩子们的花花绿绿的货物全在门板上堆放。新年里售出的气球,除了用一根细竹竿挂出来吹鼓了的,做样品外,其余全一只只摊在装鞋的纸盒里,汽球的表皮还有一层厚薄不匀的滑石粉。店里有好闻的气球味道。旁边一只盒子,放大人用的顶针箍、棉线,其余的盒子里,放那些年里品种稀缺的小百货,洋蜡烛、画片一类。到我上小学时,不知为什么,画片也不卖了。生意最好的,除了气球,就是小孩子装填在铅丝拗成的手枪里发射的“劈叭!”子。那实际上是一种批量生产,整叠整叠售卖出去的火药纸,用跟门上春联一样的红纸包装。男孩子几乎人人都有一把这样的自制手枪,有的用脚踏车钢圈上的钢丝拗弯做成。每从纸上剥出一粒脸上生的肉痣一样大的火药,填在枪针的位置,都可击发一次,模拟日后对阶级敌人发动的总攻击。

我永远也忘不了竹头做的气球的哨音筒,尤其是被漆成了深绿色的一种。我记得一只气球到手后慢慢吹胀,然后把吹气口子上的皮层套上音筒,慢慢地气球一边放气,另一边就开始奶声奶气叫出声音来。我说过像幼婴的啼哭,但也像山林里一种鸟鸣,那时的弄堂沿马路,年节假头天天是这种声音。要么是气球在吹哨,要么就是孩子们手里挥舞的“劈啪”子在打响,夹杂大的炮仗,鞭炮和游行。过年时并不游行,不过城里半数的人家倾巢而出,看起来逛街的人群也像游行队伍一样壮观。

过年这一天,乡下和城里的市民都热衷于进照相馆拍照,人人都把过年拍照当成例行的大事,进门照相表情都格外隆重,一副收腹挺胸很讲究仪表的样子。城里的“映红照相馆”早已经挤破了头,排不上队的后来者倒也毫不在意,照样跟自己乡下走半天路跑到城里来的伙伴一路说说笑笑,择一个地方往北门街上的“皇后照相馆”方向去。可“皇后照相馆”里也已经人满为患。我的家就在“皇后照相馆”的马路斜对过。我亲眼看见小辰光大年初头上慕名来拍照的各路乡民的热闹景象。因为北门这一带离长江轮船码头近,有很多前来拍照的外地船民。他们的船就停在闸桥河里,停在长江边的韭菜港、定波闸、水洞坝码头一带。过年全家人也是在船上过的。他们也一样置办年货、燃放炮仗、吃酒、爆炒米花,船头上挂一串迎风招展的彩色气球,而近岸积雪的船篷顶上则落满了市井各处吹洒过来的红红绿绿的鞭炮纸屑,船主是个宽脸膛的男子,高大魁梧,年初一这天上岸来逛逛,由于长年在江湖漂泊,他那一副背着手走路的样子总有点与众不同,有点古怪,他的头高高地昂起,整个上半身好像已经不大会在陆路上走路似的显得僵直而紧张。走到北门小桥头,看到照相馆门口生意这么好,他也决定让自己体面一回,留个影。于是用手捋一捋油光锃亮的头发,问题是,他的头发被侍弄得太过热心,弄成了油头粉面的样子,而他整个脸膛肤色又很黑,身上各个部位都很硬结,例如突出的瘦削喉结、肩胛骨、脸颊骨上的肉和轮廓,甚至宽大的手掌,倒棱眉毛,属于那种在长相上颇具古风,只要无意中眼睛睁大一点,别人就会退避三舍,倒吸一口冷气一类。他这样子混在多数是女宾的“皇后照相馆”门口,往那种民国样式的木地板和台阶上一站,周围空气里全是胭脂香粉的吴侬软语,不免心里一慌,一急,把整个身子往上提得更紧了,不一会儿,就热得脖子淌汗了。不过,他打定了主意要给自己一个酬劳,心里想明白了,倒也镇定自若,开始慢慢地留意欣赏起周围女宾们的风骚妩媚。照相馆倒也会体恤顾客,大年初一这天免费给人提供一杯酸梅汤,不过杯子不多,在人群中抢不过来。一进照相馆,人人都嫌自己长得丑,不如王丹凤、赵丹、祝希娟好看。每个人的情绪,都比往常热出许多,本来大年初一就热,再一进照相馆,简直任性热碌到了不像样子,有在拍照之前换了一套又一套新衣裳的,有跺脚的,哼小曲的,有要求表情严肃点,背诵几句毛主席语录的,有搽脸扮俏的。他大多往女人粉白的嫩颈上望,直愣愣地,一直望到体面俊俏的那位脸胀红起来,慢慢胀至通红,回头嗔怪似的瞪他一眼。有的小美女落落大方,感觉有人始终望着她,仅仅轻轻浅浅地飞起一片红晕,回头看,也不是瞪,而只是往这边瞄去一眼;这一眼,让闯荡江湖多年的水上汉子有点满意了,觉得这城里的照相馆,真是个不说令人销魂罢,至少也有点养眼的好地方,虽然木楼梯“近近洞洞”,上上下下地方太小,倒也有点像是戏场的后台,总是把人的心无意间提到了嗓子眼。不知不觉,已日近中午,他竟忘了赶紧拍完照,好到街上去提那些船上要用的干货。他这么一思量,于是留意到进门的顾客中有一名七岁模样的小男孩正仰着好奇的脸盯着他看呢。

这一天的太阳中午头开始才有,病恹恹的,时间不长,因为远近城乡没什么风,倒也有点耀眼睛,有点像玻璃折射的反光,薄亮薄亮,非常温暖。很快就使得节日大街上的景致,为之改观。中午过后,城乡居民每个人都最大程度地抛开俗务,到屋子外面来走走,也有些纯粹是晒太阳,受到这初春暖阳的影影绰绰弱不禁风的稚气春意的诱惑影响。不仅大年初一了,春天也真的露出尖瘦小脸了。漫长严寒的冬季,看来真的就此到头了。“皇后照相馆”是砖砌的三层小洋楼,在这民国贵族人家宅邸的后面是一个两进身普通人家民居的天井,天井再朝南,就贴墙根到了向城里流去的闸桥河水。人往照相馆水泥砌的楼梯井一站,往房子后面看,能看见远处小半处河湾,河岸上垂柳弯曲发黑,看到河滩上逶迤的积雪,看到河岸边露出一部分,小半只木船的船篷,船篷积着白雪。自去年入冬以来下过的三四场雪,不论大小,这露天停靠的船篷都有它的份。雪凝结在船篷一侧的斜面,太阳一亮,一阵微风一吹过来,就闻得见旷野清新的雪的味道。这积雪味道,从小一直到七、八岁,时常闻见,我是说一到大冷天。后来就闻不到了,以后的冬天也会下很大的雪,但就是少了点什么凛冽的清芬。这雪味道,通过大人小孩的嗅觉,使那一天里初春的暖阳更加珍贵了。手上、脚上的冻疮又痒又烂、红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放眼望去,大街上每一只去捏气球绳的手,无一例外不是没有冻疮的。生了冻疮的地方,殷红到透明的地步,可以清楚地透过溃烂的裂口,看见里面的脓血。

也许是在老房子的楼梯井,1970年冬天的雪,才显得有几份锦绣、华丽。过年的这十几天,小孩子最欢喜等人家燃放成串的小鞭炮,那种“五十响”、“一百响”在家门口放。然后一哄而上,当街开始拣拾其中很少几颗没有炸响的完整货,一旦拾到手两粒,还可以再重新当新鞭炮点响,像拣到天大的便宜似的,欢天喜地一番。拾这样的小鞭炮,浑然不管天气的好坏,但仍旧比较忌讳落雨天的泥泞,或者走路走得烂糟糟发黑的雪地。鞭炮不管炸没炸,一浸到雨雪泥泞,立即作了废。小孩子几乎一天到晚在为落到雪地上、泥泞中报废了的好鞭炮而啧啧惋惜。

天黑之后黑暗的小街深处,九点过后仍有“嘤嘤……嘤……”的气球哨音传来,有的间隔好几条弄堂人家,有的就在近旁。而白天出售百货杂物的小店家早已大门紧闭,没有一点生气。远近街市,炮仗零零落落响着,新年新岁的第一个长夜,渐渐来临了。上夜班一样的辽远天幕的繁星,又暂时接管了这人间沉寂的街市,为了形成威慑力,星星们弄了很多古老的传奇、历史,很多的鬼故事传达下去,尤其传到每一城乡居民家里小孩的枕边,让他们睡觉了仍有事情好忙,有念头好想,都是遥远的根本弄不清爽年代的人物名字:岳飞、杨老令公、桃园三结义、白蛇白娘子、小青(一条蛇的名字)……再就是武松、孙悟空和白骨精、董卓、关公、英布、秦琼……中国的历史,成为每个小孩上床之后第一阵最初的睡意。

历史暖意融融的惨烈、古怪阴森啊!

小辰光走到一条河边,像走近一只冰箱,像拉开了的冰箱门一样,河岸周围寒意袭人,这种清冷,丝毫不因为街市上有节日而减弱。相反,倒反而加剧了草木的萧瑟荒凉。远远望去,结了冰的河面光线肮脏,灰蒙蒙一片,冰的颜色,像家里买的咸菜粉皮,尤其粉皮那样的光泽,河面也一样灰着,冰上有冻结的小半捆稻草,仿佛远方的流浪儿在那上面睡过,白天也吸引了鸟儿飞来瞎啄几下。有折断的树枝、断砖头,积雪几乎看不出雪的模样了,跟一堆粪桶里倒出来的烂石灰似的。这种河边上的寒意,跟我说的那种雪的味道很有些接近,是一种丝毫不经人世污染、纯粹夜星空的味道,也是纯粹的乡野味道。湿湿的飘雪里,仿佛暗藏有干草垛的金黄色、枯白色,还有秋天的虫鸣变成了虫骸的味道。并且,河岸的冷,跟四处旷野的冷,还不太一样,同样是刺骨,但河岸边则更加阴森,冷到孩子们的呼吸也不能够畅通,呛到你的肺部生疼,呛得你好一会透不过气来。远远望去,冷空气白乎乎的,河床仿佛不断地在往过路人脸上呵气。

不过,春节一到,河岸上明显要融雪了。一种与往常不一样的河道解冻的迹象,甚至透过小城郊外的农家的屋顶,也能够看出来,比方说,透过晚霞滞留时间的长短,透过夕阳的颜色。冬日的暮晚,夕阳越来越红了,就像小孩手背肿涨的冻疮,红得鲜艳,慢慢再红得发暗,证明广阔的原野已经解冻在即。冻土带慢慢地酥软,泛潮,大块的田野颜色开始发黑,空气一反往日的干燥,又开始弥漫开来阵阵寒冷的水汽,潮湿黏人,仿佛过一个年炮仗喧天的硝烟最终点燃了远方一根看不见的导火索,夜晚一望无尽的沃野,一直听得见酷似潮乎乎的导火索慢慢往前一路烧着的“嗤嗤”、“噗噗”声音,一定是什么东西被烧着了,那是大块融雪在篝火堆上的声音,树林里潮湿的枯枝颓然折倒。深夜的某个时刻,冰箱断电了,冷藏箱层的内外上下,到处全是溶解滴淌下来的水,最初到来的早春,全是残余的冬天存留下来的污垢和脏物。那是一年里城镇各处最脏的时日,弄堂口光线暗旧,田野泥泞纵横。拖拉机也来凑热闹,到处“扑扑扑”地向那晴朗辽远的天空,吐几口黑烟。

新学期开始了。



中国作家协会◆精品电子旬刊 [2015第04期 总第132期]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2016年01月06日 - 蓝方 - 墨舞诗画斋

 

原文链接:


        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17/0209/c404018-2907016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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