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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冻土》第八章:蓝色的回忆 作者:兰蘋红  

2017-02-27 13:32:29|  分类: 小说推荐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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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精品电子旬刊 [2017第03期 总第199期]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作者:   兰蘋        责编:  卡莎


长篇小说连载《冻土》第八章:蓝色的回忆    作者:兰蘋红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 蓝色的回忆

 

青海湖灰蓝的湖水令人心驰神往,它座落于青海省东北部,是我国一座最大的内陆咸水湖,面积四万六千平方公里。青海特产的大黄鱼、小黄鱼出产于此湖。由于湖水氧气含量高,水温适宜,加之天然的条件,湖里的鱼儿生得膘肥体壮,一旦烹成佳肴,则鲜美异常,令人重涎三尺,黄鱼汤鲜而不腻,香气宜人,很受人们青睐。青海湖黄鱼是一味地道的西北风味菜,其地位不比黄河鲤鱼、西湖醋鱼逊色。卫光北在这湖光山色交相掩映的地方工作了近十年;他的三女儿、儿子相继出生于青海湖边。他的工作岗位仍然是经常不停地变换。这一年在山上修公路;明年则在另个偏僻的小煤矿督促犯人劳动。汪永川也与他形影相随,他的二女儿、两个儿子也降生在青海湖边。

幽幽的湖水,翱翔的鸟儿,振翅高飞的大雁,以及那水中欢腾的鱼儿,几乎成了孩子们理想的王国。他们在湖边嬉戏、打水漂玩,累了就弄几条鱼在自制的小土灶上烤着吃。鱼儿烤熟后,颜色焦黄,香气弥漫,闻一下,香到心里头。在孩子们的世界里,这儿就是他们的乐园。但在大人们眼中,生活依然是不易的,依旧是住帐篷,睡地铺;工资低微,一年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在野外工作,皮肤黑粗干糙,就连孩子们上学也得步行很远。赶巧了,有犯人赶马车拉货,孩子们像过年似地追逐着马车慌慌张张地往上挤。物资供应奇缺,主食是青稞面、荞麦面,冬天几乎无青菜,要吃一冬的咸白菜,腌萝卜;夏天的蔬菜也就那么几样;孩子们过年吃的糖是甜菜榨成汁加工的粗劣黑糖块,大豆、瓜籽较多,花生则只有家乡人寄来些,孩子们才能解解馋。尽管如此,孩子们依然活泼、健康地成长着,一如那湖边茂盛密集的野草。

卫光北和妻儿及战友们在这里生活了近十年。从1961年至1971年,正是风云动荡的岁月。饥肠辘辘的滋味尝过,丧失亲人的痛苦体验过;种种身心交瘁的打击轮番光顾着他们,使正处人生壮年的人们有阅经沧桑之感。泪流过,汗洒着,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然而精神操守始终如湖水般明净。

当时,国家、公安部刚刚颁布了《关于改造劳改犯人的实施条例及细则》,青海湖改造工作支队(又称第三支队),下设四个直属大队,两个直属分厂(搪曲分厂、墨玉分厂),全厂近1000名干部都在认真学习贯彻条例精神,“改造第一,生产第二”的工作方针深入人心。实践证明,条例学习得细,贯彻到位的单位,犯人改造工作就出成效;反之,就适得其反。当时任青海湖管教支队书记的是吴光荣。

这位解放前作过学生运动的的地下党人,有着平生俱来的正义感与责任心。他是西南联大历史系毕业生,博古通今,有着极强的工作能力,遇事沉着,冷静有主见和魄力;同时,他还非常关心群众的生活,逢年过节到各大队分厂去问寒问暖,并用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下群众和干部反映的问题,以便及时解决。当时,干部家属们一提起吴书记,无不交口称赞。

新条例下发后,他立即召集各大队及分厂领导开了碰头会,精讲细学条例精神,鼓励大家好好努力,认真改造好犯人,同时要抓好生产。

临散会时,他叫住一大队长老曹,再三嘱咐;你们那几个支队现在都在开掘小煤矿,一定要注意工作方法,做好安全工作,过两天我去检查,记住:慌则生乱!

“放心吧,吴书记,保证认真传达!”曹大队长回去后,召集下属三个中队的中队长、指导员开会,及时转达了上级领导的指示精神。

卫光北和汪永川当时在刚察县卫江煤矿率领100多名犯人在挖煤洞。这煤洞要开挖十多米深,每个洞都是从山石中间开掘进去的,有一定的危险和难度。这种煤洞里采出的煤质好,大的如石头,小的如拳头,呈石膏状,可以用来炼焦、打铁、油质高,有很大的用途。当时无论生活还是工业生产部门,都急需这种煤,听了大队长的报告,一向谨慎的他更加小心,唯恐施工中出什么差错。

第二天刚上工,他便领着一名战士,手拎地质锤检查洞情。洞子已开掘了近十米,来来往往的犯人们正忙活着,有的担石块,有的往外运土,有的清理头天施工遗留的碎石;卫光北命另外五名战士和老汪督工;他则仔细地站在刚掘进的洞口深处用小锤轻轻地敲打山石,认真地辨听声音,突然,他听到小锤敲击一块大石时发出“嚓嚓”的破洞声;他脑门一热,心中发虚;“安静点儿”,他对自己下命令,他又小心地用小锤用力敲了敲石块,沉闷的声音再次传来,凭他多年的工作经验,他断定这块石发出的是破洞声,潜在危险是可能会造成塌方。

“老汪,命令犯人快速撤出洞内”,他沉着地对战友下达命令,同时用手势指挥着。

“快点儿,快点儿,不要慌,外边的往后走;注意安全,”他边指挥边拉起一位绊倒的犯人,示意他往后去;同时示意战士们严密监视好犯人,以防不测。他自己则走在最后面;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闹嚷嚷的山洞顿时沉寂起来。当卫光北的双脚刚一踏上软土,双眼被户外刺目的阳光刺得未及睁开眼时,只听洞内轰隆隆一声声巨响,洞口塌方了。巨大的尘土气浪弥漫出的土腥味令人作呕,卫光北和许多人本能地跌坐于地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取下帽子拍打身上的尘土。

“好险哪,要不是卫队长心细,咱们这百十号人就完了!”一个犯人后怕道。

“就是,卫队长真是胆大心细,咱们遇上这样的人是咱们的福气!”

半个小时后,骑着快马飞奔而来的曹大队长疾速跳下马背,未说一句话,便紧紧握住卫光北的大手:“老卫,你是张飞认针,粗中有细啊。”

“大队长,全中队都安全撤离,只可惜毁了煤……”他惋惜道。

“曹大队,老卫已尽力了”汪永川说。

“我明白,人命关天,只要确保犯人安全无恙,就说明我们学好了条例,贯彻了上级精神。回厂部后,我向吴书记为你们中队请功!”

卫光北憨厚地笑笑,“只要犯人没事,我们就放心了!”

一个月后,青海湖管教支队下发了嘉奖令,卫光北所在支队被命名为贯彻条例精神先进中队;并在全支队通报嘉奖卫光北,以奖励他的敬业精神。吴光荣也就是从那时起记住了卫光北的名字,他对这个貌不惊人的青年干部产生了极大的好感,为他们日后交往奠定了良好的情感基础。

一九六二年冬,卫光北和汪永川同时被调往青海分厂一大队三中队工作。这是三年困难时期的最后一个年头,粮食生产问题日益显得重要。全厂近2000名干部家属要吃饭,犯人的口粮也不能少。吴书记亲自下基层了解情况,并多次强调要确保粮食丰产,度过难关。

当时任一大队长的是曹大队长,耿直的陕西关中汉子。他负责的三个中队中,数卫光北管辖的三中队粮食长势好。当时地里种的是青稞,这是青海的一种杂粮,色黑,味略软甜,既可用作主食,也可酿酒,稍微秕一点儿也可喂牲口。当地的藏民以青稞面作主食,将面在锅中炒熟后熬成稀饭喝,有的干脆喝酥油茶,吃青稞面,别有风味。

三中队的犯人种了20块地,一共有500多亩。一开春,他就和汪永川领犯人设法凿冰开河道,引水入干渠,确保春季田地洪水充足。照如此长势,今年丰收不成问题。

就在这时,厂部气象台预报,近半月内将有降冰雹趋势。天公不作美,急煞老实人。曹大队长连晚饭也未吃安稳,趁天黑前骑马赶到三中队,召集卫光北、刘指导员和汪永川开会。

“同志们,气象部门预测近日会有冰雹降临,咱们辛辛苦苦种的青稞可不能让它给砸光喽!青海湖的冰雹大家可见识过的,大的如鸡蛋大,小的也如豌豆,砸住庄稼庄稼遭秧,砸住人人受罪。咱们大伙合计一下,看采取啥办法防好冰雹;秋天就该粮食收割了,成天风里雪里地干活,不就为了收获嘛!咱们队一直是先进,这次可不能落后”。

“大队长,你看有什么好办法?”卫光北抽着烟斗问。

“办法嘛,倒是有一个――打炮。炮筒里装上黄药,点燃后利用药物爆炸产生的气浪和热量使热气上升,改变云层的厚薄度和空气湿度,达到化雹的目的。这个法子优点很明显:快捷、省事;但缺点也不少:操作时有危险,恐有伤亡;再就是太费黄药,尽管驻军的同志们很支持咱们的工作,但黄药毕竟是军用物资啊!大家琢磨、琢磨”。

“在地里堆点儿麦草放火烧,有热气上升,怎么样?”汪永川用力打着手势。“嗯,好是好,可万一冰雹或下雨淋湿了麦草咋办?再细想想。”

“有了,这样办:每隔五六公尺,用泥和草皮砌成窑,中间空,里面填上麦草、麦糠,平时用破席片盖住,用时点火;火光一起,烟气热气上升,肯定会提升气流,防止冰雹下来,顶多下成雨。”

“很好,这法子省钱,又方便”,曹大队长欲以肯定。

“老卫,可否在每亩地的边沿、中间地带摆成圈,一旦点火可形成热气流;增加热量,防雹的把握会更大些。如此计算,每亩(1亩地=400公尺)地约需建67个土窑;发动200多名犯人加班干,应该不成问题,刘指导员谋划得更周详。”

“好啊,老卫,你们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了!人多智谋广;我同意你们的想法。回场部后,我请农科所的技术员再仔细计算、考证一下这项措施的可行性;你们明天就开始砌土窑,不能放松!我派通讯员通知,一、二中队也这样搞。这下我可以放心了!打炮的事我回去和张营长联系,咱们土洋结合,把冰雹截留住!好好干,我该回去了!”

“大队长,我们给您留的好烟丝,带上吧!”卫光北从抽屉里拎出一个小塑料袋还给老曹。

“好吧,多谢了!”曹队长大笑,“都知道我是个大烟袋锅子”。

“大队长,少抽点儿好,挺伤身体的,老卫是在‘害’你呢!”刘指导员不抽烟,打趣反对。

“哪个说抽烟不好?一抽解千愁,一抽不冷不发抖,大西北的烟有劲道,大老爷们就得抽烟么!”汪永川赶紧声援卫光北,四人放声大笑。

十天后,三中队的干部、犯人已如期将土窑砌好,每天派三班人轮流住在地边值班看护;每班人由两名干部,一个班的解放军战士和20名犯人组成。

当气象部门再次通报将于3月29日凌晨4时许降临时,三中队的干部们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刘指导员、卫光北、汪永川他们一夜未合眼,逐个检查了土窑,确保麦草随时可点燃;同时,曹大队长从营里调来10门炮和2个班战士,负责打炮;29日凌晨3点,刘指导员命令点火;负责点火的犯人在卓自亭、张超平的带领下,随值班战士快速奔跑着点起了火堆,冲天的火光升起时,伴随着浓烟冲天而起,层层热浪升腾至半空;卫光北命令战士在最安全地带点炮(树林中),隆隆炮声与火光交织在一起;云层开始还很密集,颜色灰暗,随着防冰雹战斗的打响,一场可能降临的大难避免了。大火烧了近2个小时,炮也打到凌晨4点才停,当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曙光照彻大地时,田野上响起热烈的欢呼声!

卫光北和战友们欣喜地望着天空,十几双大手紧紧相握,心此表达心中的喜悦与激动。

这一年秋天,三中队粮食获得了大丰收,每亩地打了390斤到400斤;500亩地打了近20万斤粮食,粒大、籽满,大伙心里乐开了花。青稞被调往厂部和全省各地;一、二中队的青稞产量不及他们中队。而其他几个大队的粮食大部分减产(未及时采取措施防冰雹),秕青稞大都用来喂牲口。

三中队再次被评为模范中队,吴书记亲自将一面锦旗奖给三中队的刘指导员。坐在台下的卫光北感到莫大的鼓舞。他们就是用这种方法,在63年、64年连续三年时间里再次防冰雹成功,夺得了大丰收,保证了粮食自给与调拨任务。卫光北则因工作出色,再次调往其他支队;刘指导员后来作了直属分厂的副厂长,曹大队长提升为大队教导员,汪永川也受到嘉奖。

饥饿年代里的丰收是多么的令人难忘、振奋;在青海湖的岁月里,那些忘我工作的人们和事情,始终索绕在他脑际,闪亮于他沧桑的记忆之海中。

青海湖的夏天是冷峭宜人的,当厚厚的冰层被渐暖的阳光层层融化,化成融融的雪水缓缓向东流去,汇入长江的源头;当委屈了一冬的大雁、水鸟得以展翅翱翔于清波之上,享受阳光的抚慰、水草的清新,与水中自在的鱼儿遥相呼应地喧闹着乌岛时,这片沉寂一冬的湖水终于绽放出多彩的魅力!湖两旁青翠欲滴的芦苇坡告诉你:夏天来了;湖畔嬉水打闹的孩子们的天真笑声告诉你,夏天来了;田野里沉甸甸的麦穗与雪白含笑的豌豆花告诉你:夏天来了!

夏天来了,真好!对于生活于此的人们来说,最渴望的季节恐怕就是夏天。夏天可以告别臃肿的冬装、春装,像内地的人们一样可以穿上轻便的衬衣、长裙;爱美的女人们可以尽情穿上闲置一冬的连衣裙、花短袖、彩色凉鞋,踏着轻盈的脚步,和着湖水的和声,徜徉于醉人的夕阳草坪之上!夏天,可以暂时告别严酷的记忆,昨日的伤痛;可以使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忘记大西北的严寒狂风,倾心回味故乡的感觉、滋味!总之,对于习惯于寒冷的袭击、风沙的考验的人们来说,夏天的来临仿佛如过年般热烈和喜悦!

青海湖的夏天更加沉静、优美、和谐!

一九六三年初夏的一天中午,下课的铃声刚刚响过,寂静的校园一下子沸腾起来,如春潮乍起般,一只只欢快的小鸟从各个教室飞奔出来,汇集于大操场上。

戴着红领巾、扎两只羊角辫的静云已是四年级学生了;她长得比同龄人稍高,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透着股机灵劲儿。她背着书包,扯着才上一年级的妹妹静语的小手催促道:“快走,找汪玉慧去,要不又要回家晚了!下午老师让去林场义务劳动呢!”姊妹俩小跑着找到一(一)班教室门口,见瘦小的玉慧正踮着脚擦黑板。静云、静语忙上前帮忙,又帮她放了几排凳子,这才结伴回家。

一条由南向北有大路笔直地通向前方,路面很宽,两旁高大的树木如站岗的哨兵在向行人们行注目礼。远处,孩子们小小的身影成了一圈子黑点。从学校离家有近10里路呢!

“玉慧,别摘花了;路上都快没人了,回家晚了要挨训的!我回家还得帮妈妈抱小妹妹呢?”静云像个小大人似地拉起玉慧。

“好了,就摘一朵;大姐,你帮我戴头上吧!”

静云只好给她戴上。

“真臭美”!静语用手比划着她。

“你才臭美呢?”玉慧反驳着要追打她。

“静云,坐车吧!”静云回头看见爸爸队里的犯人老范赶着马车在叫她。

“这合适吗?”她心里问自己。爸爸一惯教育她不许沾公家的光。

“姐,我又累又饿,实在跑不动了!”瘦弱的静语望着姐姐。

“驭……”老范已从车上跃下,令马站住。“上来吧,大队长说了,拉货的马车返回时可以捎上学生娃!这不违犯纪律!”老范眯着细眼笑道。

“那好,谢谢了!”静云说着带头上了马车,老范将静语、玉慧分别抱上了车。

“坐稳了,抓紧扶手!这马不肯上马路的!”老范叮咛道。

“驾……”老范一甩长鞭,健壮的大白马嘶鸣一声,撩开四蹄飞跑起来。

“真舒服,要是天天放学有车坐就好了!”静语兴奋地说。

“美的你,小懒猫!有车你也撵不上,还得我来拉你!”静云羞她。

“你是姐姐嘛!”静语不服气道。

“大姐,我们班今天教了首新歌《让我们荡起双桨》。”

“我也会,咱们一块儿唱吧!”

“让我们汤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我问你亲爱的朋友,是谁给了我们幸福生活……”马车上响起银铃般的歌声,老范回头望着可爱的孩子们,脸上浮满了笑容。

“驾……”他一高兴,扬起长鞭重重地打在马屁股上。

马跑得更快了些,胆小的静语忙喊:“慢点儿,我害怕!”

“不碍事!”老范道。

但马越跑越快,震得车后帮梆梆响;恰巧这时,一台收工的东方红拖拉机迎面开来,沉重的履带压得路面下沉,哇哇地响;司机不知何故,摁了下嗽叭。

马突然受了惊,狂嘶一声,疯了般地朝前方驰去。

“驭,站住,站住!”老范慌忙跳下车,意欲拉住马缰绳。

可受惊的马已失去了理智,扬起后蹄重重地踢向老范。

“哎哟”,老范本能地向后倒去。

“妈妈,姐姐,我好怕呀!”马车巨烈地颠簸着向前奔去,车上的三个女孩吓得哇哇大哭。如果马跑到路边,那就麻烦了,下面是干渠,人摔下去非同小可;如果马撞到树上,那也挺可怕。

路面上的孩子们惊得捂住耳朵躲在树后,有的尖叫着跑到母亲身边;胆子小的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

这时,一位穿绿军装的小战士扔下背包,一溜小跑,勇敢地冲上前去,死死拽住了左边的缰绳:“孩子们,抱紧车盘,叔叔救你们”他用力地拉着缰绳,同时使劲气力拽住马鞍,马受到了拉力,车速有所减慢。

“快跳车”

胆大的静云先跳了下来,马楞了一下,又猛一使劲更有力地向前冲去。

“同志,使劲拽,我来帮你”,一个女人飞奔过来,从右边死死地拽住缰绳,“一二、一二”,一左一右两个人咬着牙拼命地拽着惊马,企图用身体的重量使马停下来;马拼命地挣扎着,两人拉着缰绳双脚擦地滑了十多米;老范气喘吁吁地撵上来,三人才合力制服了惊马。

“孩子们,没事儿,下来,阿姨送你们回家。”静语、玉慧哭着扑向阿姨。“别哭了”,她温柔地抚摸着孩子们的小脸。“多好看的孩子,哭成小泥人了!”她呵呵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哭喊着追上来的静云为两位妹妹擦干了眼泪。

“周会计,没事吧!”一位瘦高个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范干事,你这是去哪!”

“我分配到二中队了,今天去报到!”女人这才发现他肩上挎着背包。

“哟,这不是老卫的大女儿吗?都这么高了!”他有点儿不自然地干笑笑。

“你认识这几个孩子!”

“认识,和他们爸爸是老战友了!”

“那好,你负责把孩子们护送回家,我得回场部去作报表,拜托了!”

她转过身,掏出几块糖塞给孩子们,“吃吧,阿姨得先走了!”

她又转身对老范说:“以后赶车要小心,今天的事太危险了!要不是那个小战士……咦,他人呢?”

“噢,班长(犯人喊战士都为班长)去送马了”。

“再见吧,范干事!”她干练地伸出右手,就在她与他两手相握时,她的眉头微皱了一下。

“呀,周会计,你的手……”范干事看见她瘦削的手指上被缰绳勒得青紫。

“没关系!”她嫣然一笑,转身走了。

范有才将老范训斥了一通,便将三个孩子送到了卫光北和汪永川家里。他俨然是一个英雄般出现在两位战友家中。卫光北和汪永川接待了他,并请他在家吃午饭,喝了青稞酒。

酒足饭饱的范有才趔趄着走进自己宿舍时,唇边露出轻蔑的、得意的笑容,当惊马从他身边掠过时,他正蹲在路边系鞋带,他没有勇气上前拦惊马,更重要的是,他认出了马车上的女孩子。他恨卫光北和汪永川,这种恨更多的是出于嫉妒。但当小战士和金会计救下马车时,他觉得自己该出场了,否则将会错失一个显好的良机。他得逞了,他很为自己的精明得意。他阴笑了几声,倒在床上呼呼睡去……

送走范有才,卫光北和汪永川才顾得上训斥女儿。

“爸爸,救我们的不是范叔叔,是一个解放军叔叔和阿姨。范叔叔管她叫周会计,阿姨很漂亮,眼黑幽幽的,还给我们糖吃!”

“是周曼玉吧!”汪永川说。

他俩与在场部当会计的周曼玉是老站友了,周曼玉就是当年在哈德瓦水库工作过的卫生员小周,现在她已改行做行政工作了。

  “那你们范叔叔呢?”

“马被制服了他才过来,哼,我看他是想抢头功!”静云很不服气。

“好了,以后注意,玩去吧!”女儿出去了。

“老卫,这个老范可真存气,也不说明白。”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有点儿爱表现自己。日子长了,你就知道了!不过人还是可以的!”

“听说他是因犯错误才调到咱们队的,真的?”

“是啊!不过话说回来,这错误也不是他一人犯下的。他们中队出的事故,厂部正在调查,结果很快就会出来的。”卫光北不愿再说下去,他的组织原则性还是很强的,不该说的绝不乱说。

“老伙计,抽烟吧!”汪永川理解地拍拍他的大腿,起身走了。

卫光北破例没有送他。他不说出范有才中队的事故有两个原因:一是此事只在分场场长、书记及各中队一二把手中传达,不许下传,以免造成不良影响;二是厂里决定抽调曹大队长和汪永川等四名同志去出事故的中队调查,因为他们不属同一个大队,可以避嫌。还有一件事令他心中压抑,那就是:他过去曾改造多年的犯人常喜福死了。这个消息是在早上的紧急会议上传达的,他和与会同志都大吃一惊。

原来一大队三中队的王队长工作有些过错。此人当过兵,脾气粗暴,改造犯人过程中不够细致,有时有殴打、辱骂犯人现象。加上大队长老吴近段有病在家休养,教导员和王队长私交甚好,对个别同志反映的有关王队长狱霸作风睁只眼闭只眼,范有才更是佯装不知作壁上观;他们中队有些居心不良的犯人故意在老王面前假装积极,并拉帮结派暗中欺负陷害安心改造的犯人,使真正表现好的犯人受气挨打,出现了不安定因素。常喜福就在这个中队当犯医。按照规定:犯医可以给有病的犯人批假,犯人再用他开的假条请干部签字就可以不上工在宿舍里休息。

一位叫秦风的犯人俨然是犯人头儿,他位拢几个犯人轮流找常喜福请假,起初常喜福不批,后来经不起犯人塞盒烟、买点儿花生豆之类的小恩小惠诱惑,假就批得较勤。而两个真正有病的犯人秦风则暗示不许批假。

常喜福知道他俩真有病,就批了2天假,让两个拉肚子的犯人休息。

不久后的一天凌晨三四点钟,常喜福被一群犯人蒙住头用小铁棍活活打死了(犯人外出劳动时偷偷收集的),可见干部是多么大意)。

打死犯人是大事,场里非常重视。吴书记亲自抓此事,责成调查组火速入队调查;吴大队长受通报批评;王队长受到警告处分,降为管教干事;范有才则被调往二大队二中队工作。

汪永川和三名干部走访了每个犯人,几乎人人都矢口否认事发时自己不知道,都说睡着了。

汪永川在犯人中,找到位姓魏的四川老乡,他听说此人与常喜福交情甚好。他将老魏叫到审讯室:

“坐下吧!咱们是老乡,好好聊聊!”

“不敢,领导!”老魏有些紧张。

汪永川似乎漫不经心地与他谈起心来,从个人经历谈到入狱经过,还肯定了他在狱中的表现。

“老魏,出事前那天,常喜福批了你和王伟的假,没错吧?”

汪永川话锋一转。

“是,没错,”老魏忙点头。

“那天请假的还有两个人吧?是谁?说出来吧!”

“我……忘了!”

“不可能,你一向是过目不忘的,你入狱前当过老师的。”

“唔,让我想想,――好像是赵杰和李毛吧!” 他吞吞吐道。

“你认为常医生是他们打死的喽!”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常一直表现挺好的,可近段有点儿反常;他受人家的好处,自然得听人家的话。”他额头的汗渗了出来。

“事发时,你看见是谁在指挥犯人打常喜福的。”

“领导,我那天太困,事发时,还没醒呢!后来,干部和班长进来了,我才知道出事了!”

“噢,好,你下去吧!”

老魏如释重负地向门口走去。

“龟儿子,耍啥子花样?埋在你炕边火墙洞里的纸条是你写的吧?”汪永川突然大声吼道,吓得他一个激灵瘫软于地,面如死灰。

“你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的笔迹。还有啥子话说!”

“领导,我犯混,欺骗政府,我该死,我交待。我那两天拉肚子,想请四天假好好休息,可常医生只给我批了两天,我很生气,加上他近来有好吃的也不分给我打牙祭,我也不愿意他。”

“就这么简单!”

“对头!”

“啥子对头!”汪永川恼怒地拍了桌子:“魏忠仁,你个狡猾的老狐狸。你在抗日战争时就当过四年多的汉奸,解放后混入山区小学当了教师;又因强奸女学生锒铛入狱,你不思悔改,在狱中勾结坏分子聚众闹事,表面上和常喜福好,暗中设计害他。秦风不过是你的傀儡,你的把戏唱漏了!”

“领导,说话要有证据的!”

“好,现在就给你证据!把犯人带进来!”秦风被押了进来,他戴着手铐、脚镣。

“大哥,都招了吧!汪领导好厉害,曹大队长已提审过我们了!”他哭着说。

“一群窝囊废!”魏忠仁气急败坏地瞪着他骂道。

凶手终于被抓获,证据确凿,汪永川立下头功。他们将材料写好上报,等着司法机关批复,给肇事者加刑。

这件事当时影响很大,不久,卫光北被领导点名调到该中队任队长,在近一年的时间里,工作有了起色。他对犯人总是关心、耐心、细心,严格按党的政策办事,秉公执法,公平合理,犯人们都非常敬重他,上工都很积极,思想改造也有进步,连很少夸奖人的曹大队长都在大会上表扬他:“老卫工作细,方法好,对犯人讲政策也很在行,他走到哪儿哪工作就有起色!加上汪永川,两人可是一对好搭档,我就喜欢他们这样的老黄牛式的干部!”同年秋天,卫光北被任命为二中队指导员,开始了主抓中队全面工作的进程。汪永川则任干事,两人继续合作。

一九六五年冬天,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随着一声嘹亮的啼哭声,卫光北的儿子卫霄锋降临人世。为刘豫接生的是曹大队长的妻子石玉兰和家属队指导员王德荣的妻子李婷。两个人忙里忙外,额头上渗满了汗珠,李婷包起孩子亲了又亲,连声夸奖孩子长得漂亮:“老刘,这孩子长得虎灵灵的,长大肯定有出息!”

刘豫疲惫的脸上挂满喜悦。

“别说话,躺下好好睡一觉,今晚上我值班侍候你!李婷,你回去吧,把静娟带走和你住一块儿吧!”石玉兰一边拉着风箱一边说。

当时的生活条件,妇女生孩子一般很少住医院。场里派专职医生在每个大队挑选两名精干妇女负责接生,她俩成了大队的义务接生员。不论白天黑夜,谁家家属生孩子都喊她俩,接完生,还得轮流值班为产妇做一星期饭。

“玉兰姐,我来烧火吧!”吴桂挎着一篮子鸡蛋推门进来,她头巾上飘满了雪花。

“来得正好,你去把床上包袱里的破衣服撕开给孩子当尿布吧!”

吴桂答应着,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大女儿玉慧和静云、静语在厂部中学住,她是趁二女儿和大儿子睡熟了才抽空出来帮忙的。她的两个孩子也是由石玉兰接生的,大家都尊称她为大姐。她虽然是大队长的夫人,但为人和气、亲切,从不摆架子,几年来,不知为多少产妇接过生,为多少姐妹们治好了妇科病。她吃过很多苦,大家都是从千里之外的故乡来到青海湖,身边没有亲人,邻居、同事就是亲人。她觉得,虽然自己劳累些,但能为姐妹们做点儿事,她心里感到幸福。

有的人觉得升官发财是一种幸福,有人认为强取豪夺是一种幸福;有人将积德行善、帮助他人当成一种幸福,有人视栽赃陷害、谋害别人作为一种幸福。不同的人有截然不同的幸福观,石玉兰的幸福观就是为别人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帮助别人达成一种心愿。几年来,她用双手托起了无数孩子的第一个黎明,也用行为在人们心目中竖起了一块功德碑。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更懂得一个女人的心。大西北的女人,要比内地的女人多吃多少苦,她心里最清楚。不论你是来自水乡江南的美女,还是来自北国小镇的淑女,一旦来到西北,柔嫩的双肩就必须变得结实有力,因为它要担起沉重生活的担子。为成天在野风里吹、暴雨里打的男人筑起一个暖巢,让疲累了一天的男人们在小窝里美美地吃顿便饭,好好泡泡站肿的双脚,再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同时,女人们还要在世界上最艰苦、最寒冷的高原上孕育生命,忍受种种难以想象的痛苦与磨难。十几年前,当她在山顶的一家小帐逢里痛苦万状地挣扎时,是刘豫、吴桂骑马跑了十几里地请来了上海的女大夫,为她顺利生产请来了保护神。当她听到儿子哇哇的哭声,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时,她忍不住握住两位相识仅几天的姐妹的手,泪流满面。她们出生于不同的地域,是命运之神将她们维系在一起,她们相信这是冥冥之中的一种缘份,她们不是姐妹,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却结下了比亲娣妹还要亲密的情谊!这种情谊,恐怕是令亲骨肉难以至信和理解的情结!这种情结随着年轮的递进与日俱增,终生难忘!她庆幸:自己和姐妹们一样拥有它!

她正这么回忆着,听到了敲门声。她下意识地看看桌上的马蹄表,时针已指向11点,她拢拢秀发前去开门。

“大姐,你辛苦了!”进来的是卫光北,他的军大衣上落满了雪花,帽子上白乎乎的一片。

“嘘,小声点儿!”她笑着小声示意他。

“老卫,恭喜你,老刘为你生了个儿子!胖乎乎的,可稀罕人了!”

卫光北哈哈笑着,蹑手蹑脚地踱到土坑边看儿子:小家伙睡得正香,小鼻翼均匀地翕动着。他心中一股热流涌上来,禁不住鼻子一酸。他终于有儿子了,三朵花加一个胖小子,他觉得老天对他不薄。

“这么早就收工了!”石玉兰问。

“今天雪大,但并不是很冷。大队长让我领着二百多名犯人去凿冰了。马上小麦就要进入浇灌期了,可不敢大意。”卫光北倒了杯热水递给石玉兰。

“任务完成得咋样!”

“挺顺利的!到底是气温回升了,犯人们用铁锹、羊镐一凿,冰就碎了;下午还得去,主要是在干渠、小河等搭界处凿出一条河道来;等天暖和点儿,雪水一化就自然流入田里了。”

“你们可真会想办法!”

“你们家老曹不是常说:实践出真知嘛!”卫光北笑道。

“老刘坐月子,下午不能找个干部替你一下?”

“不行,干部们大都被抽出去学习了,最近厂里会议、学习任务特别多;我领了3个干部,1个班的战士监工。说实话,我这弦绷得紧着呢!”

“这个老曹,自己不心疼老婆,带的干部也跟他学!”石玉兰嘴不由心地埋怨丈夫。

“没办法,工作第一嘛!老曹对你多好了,听说每年春节都给你买件新衣服,初一那天还要给你唱段秦腔《红楼梦》,把我们都快羡慕坏了!”

“好你个老卫,我原以为全大队就你一个老实男人,也会拿大姐寻开心!”她的脸颊飞起红晕。

“大姐,这叫福气!……”他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你也困了,就在外间眯会吧!老吴一会儿就过来做饭!”

“那你不回家看看!”“不了,老曹命令我侍候好老刘,孩子们都在机关大院疯呢,不用操心!”

“那好吧!”卫光北忍不住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妻子,见她仍睡着,不忍心打扰她,便向外间走去……

午饭过后,他便又匆匆领犯人上工了。

石玉兰和吴桂轮流在屋里守着刘豫母子俩。

“大姐,你困了歇会吧!累了半天了!”吴桂柔声道。

“那好,你盯会儿,别忘了给孩子量体温。”

“放心吧!”

窗户外边的风声渐紧,雪花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刘豫母子俩甜甜地睡着,吴桂则坐在炉子边为婴儿拆破衣服,石玉兰躺在外间的土炕上疲乏地渐梦渐醒……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火烧眉毛了,30多岁的人了,还这么急燥。”吴桂笑着拍了下来人的头。

“大姐呢?可不得了了!”圆脸齐发的李婷显得异常紧张,边走边拍身上的雪。

“什么事?”石玉兰已从床上起身,迷糊着问。

李婷小跑着过去,拉住石玉兰往外走。

吴桂也好奇地关好房门,三个女人站在屋檐下。

“大姐,开拖拉机的严翠霞犯病了,她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儿。大队部除了两名通讯员值班,全都开会去了;幸好场部里的周会计来查帐,她正组织人将小严送往医院呢!”

“老天爷,什么病那么邪乎?老吴,你照应老刘娘俩儿吧,我得去看看!”石玉兰嘱咐着,人已到了门外。

“哎,差点忘了,给老刘做饭时不要糊了,当心岔奶!”

“我懂,大姐,放心去吧!”吴桂也紧张起来,忙催促道。

“老李,小严的爱人呢?”

“不在家,听说去西宁学习了。”

两人走一阵跑一阵,累得气喘吁吁,头上都渗出了汗珠,以最快速度向厂部医院方向赶去。

医院急救室门外,站着周曼玉和通讯员小王,还有两个穿黑袄的犯人,他们是卓自亭和张超平,医生正在抢救。

小王先看见了石玉兰:“大姐,你可来了,这是周会计!”

两人握握手,周曼玉说:“大姐,情况很不妙。你快去传达室给老曹打电话,叫他从会场快点儿过来,小严得的是子宫肌瘤,医生正在为她作手术”。

石玉兰顾不得回话已小跑着往传达室方向跑。

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位戴眼镜的女医生走了出来。她摘下口罩:“老金,病人手术中大出血,急需输血。可血库里存血很少……”她为难地看着金曼玉。

    “老焦,抽我的血,我是O型血!”周曼玉果断地挽起袖管。

“可你才生了孩子――还不到半年,身体还很虚弱!”

    “抽吧,救人要紧!”

    焦医生只好让护士领她去献血室。

    “小赵,只能抽300cc。”

    “医生,血不够吧?抽我的,我胖,血有营养。”李婷不失时机地走上前。

    焦医生微笑了,她真的挺受感动。“你也是O型血?”

    “当然!”

    “你说了不算,得去那边检验!”她用手指了指献血室。

    李婷已小跑进了献血室。

    “医生,抽我的血吧!我虽是个犯人,可我愿意为严干部献血!”卓自亭恳求道。

    “就是,医生,他表现可好了,以前也是个医生!”张超平在一边补充道。

    “可惜我不是O型血,太可气了!”他孩子气地拍拍头,显得很沮丧。

    “不用了,抽够600cc就够了。”医生多少觉得有点儿惊呀。

    小王忙上前劝阻,“卓自亭,我们有纪律,得保护你们的健康。刚才你俩抬了一路的担架,去椅子上歇会儿吧!”

周曼玉和李婷陆续从献血室出来了。她俩的脸色多少显得苍白,小王忙扶着她俩在长椅上坐下。

“小王,我这儿有20元钱,你去把住院费先交上吧!不够的话,一会儿我回家想办法。”

“不用了,大姐,一会儿大队长他们就来了……”

“快去吧!”她虚弱地摆摆手,小王只得听命。

“周会计,我兜里还有10块钱,我去买点儿藕粉吧!”

“好吧,我在这儿守着,出大门往左拐就有小卖部!”

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医生示意卓自亭和张超平抬病号,护士们已将被褥整理好。

严翠霞的脸色苍白,眉毛紧蹙着,看得出很痛苦。她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

“谢谢你们!”她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不要说话,没事儿,安心休养!”周曼玉像大姐姐般低语道。

严翠霞的眼里溢出了泪水……

不久,曹大队长夫妇也来到了医院。他打电话派队里的2名家属为小严陪护;石玉兰又从熟人那儿借来10几个鸡蛋,一小包红糖。

“老周,今天多亏你在!”老曹由衷地感激,握着她的手不放。

“老曹,你把我的手都握疼了!”周曼玉笑道。

“大姐,你给大队长说说,把我从厂部调过来吧,我想到基层来当一名女警官!”

“好啊!求之不得呀!可这儿条件可比厂里差些,你舍得离开机关?”

“当然,我已和老焦商量好了。我俩同时调过来。”

“一言为定!”三人会心地笑了。

傍晚时分,卫光北才从工地上回来。

刘豫已经醒了,吴桂在帮她喂饭,小家伙在床上蹬着小腿活动。

“老吴,让我来吧!”他洗了洗手,接过饭碗。

“那好,我回家看看!”吴桂笑着走了,暮色已降临,老汪和孩子们还等她做晚饭呢。

“你这么忙,还有空回家?”刘豫挖苦丈夫。

“呵呵,再忙也得看老婆孩子不是?那老鹰还有个窝儿呢,吃吧!”他讨好地用小勺舀了一匙稀饭。

“这家儿就是你的宿舍,对不?”刘豫赌气道。

“别气了,我知道你辛苦了,生了个胖儿子。连犯人们都知道我有儿子了”。

“儿子哪有你工作重要?”

“一样重要!女儿我喜欢,儿子我也喜欢。儿女双全,我干工作更有劲!等两天,我凑空去外边大树上的鸟窝里给你掏点鸟蛋回来吃,好好慰劳慰劳!”

“别,那也是小生命,鸟儿最通人性的!你只要心里有我和孩子就成了。”刘豫不再气了,她心里有了安慰。

“今天太忙了,干部就剩我们四个,大队长又让我负责。200多名犯人,只有一个班的战士站岗,我心里真怕有个闪失。过干渠时,有几个犯人想趴在干渠边伺机逃跑,都被那几个表现好的犯人给揪住了。任务如期完成,我老卫也唱了回《空城记》,一颗心现在还扑腾着呢!”

“你也会怕!”

“当然会怕,我也是个凡人嘛!古代诸葛亮失街亭后挥泪斩马谡,被迫唱了回空城计,吓退司马懿。我就不信我一个共产党员还不如一个古人!”

“就你能!”

“你更有本事,一天不见就为我生了个小子!好啊,这下我就彻底不怕了!”

“你怕啥,又不是你生孩子!”

“不是我生才怕呀!现在好了,母子平安,我真想唱两句。”

刘豫笑子,“就你那两口唱,省了吧!”

“唉,别小看咱!还登过戏台子呢?告诉你,我在队里组织了犯人剧社。把河南藉犯人组织起来,他们中间真有能人。有人有剧本,唱腔道白真像回事;我准备让他们利用周日好好练练,等国庆节时去厂部大礼堂亮相!”

“你一个戏疯子,还让犯人也疯一回!小心有人告你复辟!”

“娱乐嘛!何况又是庆国庆,大队长还表扬我这个点子好呢!”

“那戏装咋办?”刘豫来了兴头。

“把白粗布染上色,再请缝纫组的师傅一做就成了!哎,对了!你不是有件白衬衣吗?借我们穿穿!”

“就知道你要打我的主意,在大木箱子里,自己找吧!”

“饭都凉了,我再给你热热!”卫光北起身去热饭。

刘豫回头看着儿子,心中洋溢着喜悦……

国庆节汇演期间,卫光北组织的犯人剧社唱了三场曲剧,赢得观众长久热烈的掌声。

一九六六年,风云变幻,中国大地上刮起了一股飓风,连偏僻的大西北也概莫能外。仿佛一夜之间,戴红袖章的小将们纷纷夺了权,大大小小的造反司令部遍地开花;大字报贴得到处都是,空气变得分外凝重。男女老少人人手里都举着语录本,背诵毛主席的语录。不论大人孩子,胸前都戴着毛主席像章。早上上班前得向毛主席、林副主席问好,然后是做“忠”字操,跳忠字舞;校园里,红卫兵小将们经常打着花花绿绿的旗子上街游行,进行串连,上半天课都算多了,更多的是劳动或帮助民兵站岗放哨,或是参加军训。妇女生产队在王德荣这个男队长的带领下,上午在地里干活,下午学习,妇女们搞背诵语录比,赛。说也怪,连不识字的孟秀枝(范有才的夫人)背诵起《纪念白求恩》、《为人民服务》来居然也只字不差,只是她夸张的手势和浓重的豫西口音及拖腔逗得大伙儿前仰后合;有的正纳鞋底儿不留神让针扎了手,连连吹手指;有的人找一丝红线挽成结,准备趁李婷不注意时放在她背上,那边早有人将火线偷偷放在了王队长背上。家属队的女人们叽叽喳喳像群麻雀,吵得好脾气的王队长不得不拍拍桌子。

“同志们,注意了,大家都是干部家属,政治学习得抓紧。你们这嘻嘻哈哈的,成什么样子――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哟,现在发现俺们女人不好了,不是你当初死皮赖脸地追咱们李婷的时候了。俺听说,那会儿人家李婷家人不愿意,你就蹲在人家门口抱着头不走;一回两回的,楞是把李婷骗到手了。”

“队长,这叫千里姻缘红线牵吧!”

妇女们起哄地拍着巴掌,几乎同时从他们夫妇背上拾起红线展示给众人看,李婷的脸胀红了,使劲用拳头打孟秀枝,连石玉兰、刘豫、吴桂也忍不住笑了。

“好了,今天的会先开到这儿!”王队长拿她们没办法,只好宣布散会。女人们喧闹着散开了,家里还有小孩子拖人照看呢,还有那么多家务,都想趁这半天功夫干干。

就像一名神箭手射到最后,势必成强弩之末一样,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尽管也影响到西北,但毕竟辐射面小得多。吴光荣书记已被造反派赶下台,在场部接受再教育,但也没有内地的揪斗、游街现象;卫光北所在的大队成了黑典型,张政委也成了造反派攻击的对象。场部造反兵团司令部已派工作队驻扎在他们大队,责令主要领导写检查。

曹大队长、卫光北在大会小会上被点名批评;工作队长就住在大队部会议室,平时经常戴着白口罩出门的范有才头发梳得更光亮了,蓝布帽子前沿露出一绺黑发,赤红色的脸膛油光光的,他总是斜的眼神也显出一种傲慢。工作队对过去的事情掌握得十分清楚,这自然得归功于他这个四十年代的中学生了。工作队长今天叫卫光北去了小会议室,责令他晚上在干部会议上作出检查。

“老卫,你是老同志了,怎么能做封建土大夫的孝子贤孙呢?什么《打金枝》啦、《寇准背靴》啦、《彩提》啦,都是‘四旧’的遗留垃圾嘛!你得深挖思想根源,好好反省一下,晚上公开检讨!还有,你可以大胆揭发曹大队长的事情,你最了解他!”

“我可以作检讨,但我不知道曹大队长有什么事值得批判!我只知道,他是共产党的好干部,而不是黑五类!”卫光北倔犟地撂下这句话,大踏步走出门去。

“真倔!”队长气得直翻白眼。

“就是,要不怎么当了十多年的中队干部没提拔呢!”范有才得意洋洋道。

“好了,你去把周曼玉喊来!”

“是!我这就去!”范有才毕恭毕敬地退出门去,那神情仿佛一个奴隶听到了主人的指令。

周曼玉和丈夫焦胜利已调到这个大队一年了。她作大队的机关秘书,丈夫是一中队的副队长,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生得聪明伶俐,招人喜爱。

她的工作做得扎实细致,有条不紊;手很巧,能剪会裁的,一身衣服穿得很大方朴素;她身上有种沉稳的气质令人钦敬。在工作中,她和同志们友好相处,互相帮助,口碑甚好;她从曹大队长、卫光北、汪永川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加上半年来卫、汪两家比邻而居,与刘豫、吴桂更是亲如姊妹。

“队长找我,有何指教!”她笑盈盈地问,态度中有一丝不屑。

“周秘书,今晚开个会,你是女干部,有丰富的工作经验,很了解他们,带头表个态吧!可得站稳立场哟!”队长讨好地递给她一杯水,一双眼不住地打量她。想不到生了四个孩子的周曼玉还是如此有丰韵;体态匀称,皮肤白皙,心形脸令人想起古典美人,充满了东方女性美。

“队长,放心吧,我一定发言!我还得整理一份材料呢!”她说着径自走了。

“这就走啊!”队长有些惋惜,恨不能多和她谈两句。

晚上,大会议室里灯光明亮,干部家属和工人围坐一堂,大伙儿都在窃窃私语。

“静一静,开会了!”工作队长正襟危坐。

“下面请曹大队就卫光北组织犯人剧社问题发言,大家欢迎!”他带头鼓起了掌,他用目光挑衅地看了看老曹。

曹大队长冷笑地甩掉烟蒂:“我说两句。老卫同志组织犯人剧社是大队同意的,我个人也支持,当时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欢庆国庆。我印象中犯人们演得很卖劲,全场气氛热烈,很受欢迎!老卫的错误就在于把关不够严,剧目未审查好;这是枝节问题,无关大碍嘛!对不对?就说这么多吧!”

工作队长的脸有些尴尬,范有才趁起站起来:“卫指导员个人爱唱戏,还把犯人也拉上,这是故意在犯人中树立自己的威望,打击别人的威信!”

“老范,咱们都是老同事了,相互都了解,说话可得注意分寸,不要乱打棒子嘛!”汪永川慢悠悠地吸着烟插一句,家属们都有点儿紧张。

卫光北站起来:“我检讨!我应该深挖思想根源,根除心目中的帝王将相思想,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为无产阶级大众服务!”

“好!”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大家鼓起掌来。这掌声中蕴含着同志们的信任和支持。

“周秘书,你说几句吧!”工作队长开始点将了。

“那我就先说几句,咳――”她故意咳嗽一声,旨在放松一把。有几个爱笑的妇女在偷偷地笑。

“大家可能对我的身世不太了解。我父亲是山东一家铁路公司的工人,1948年被国民党抓入大牢后杀害。父亲被捕后我母亲才知道他是地下党员。全国解放后,政府给我们家发了烈士匾额;我们母女相依为命,我受政府照顾参加了工作,57年从铁路系统支边到了青海……”她说得很动情,会场里静悄悄的。

“所以,我特别喜欢听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每当我看到或听到这段戏,就会想起我的父亲;我有时觉得父亲就是李玉和,我就是李铁梅,我只有好好工作,才能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亲。……至于说到卫指导员,我觉得并没什么大问题。他的踏实作风,‘老黄牛’精神,大家都看得很清!热爱文艺,需要娱乐是人的正常心理需要;毛主席还爱看越剧《红楼梦》呢!何况我们凡夫俗子呢?”会场上响起掌声。

“大伙儿干了一天活,我给大家唱段京剧吧!”她笑着环顾会场。

“来一个,”工作队长想制止也来不及了,周曼玉启唇轻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虽说是亲戚却不相认,可他却比亲人还要亲;爷爷和奶奶,齐声唤亲人,这里面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他们和爹爹都一样,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嗯嗯嗯……”全场掌声雷动,范有才和工作队长有点慌了,孟秀枝在丈夫的示意下站了起来:“俺说两句。周秘书唱得不赖,说的也中。俺也觉得老卫是个好人,就是……有点爱假积极,衬得他比别人都中……”会场上有人小声议论,表示异议,吴桂的脸气红了。“我说说,大家儿在一块儿工作,难免有个磕磕碰碰,多担待点就是了!我看老曹这个大队长干得不赖,老卫也没大毛病;毛主席不是说了嘛:‘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们对同志要亲,对敌人要狠。”她用力挥了下拳头,在笑声中坐下了。

工作队长看会议开不下去了,只好宣布会议草草结束。

第二天上工时,气得冒火的刘豫经不住孟秀枝指桑骂槐地挑衅,两个人在地头上打了起来。孟秀枝年龄大,又瘦,打不过高大健壮的刘豫,两人撕扯着衣服、头发,互不相让;石玉兰、李婷、吴桂上去拉开了她俩。

“你明里暗里欺负人!”刘豫气得手发抖。

“少摆你指导员老婆的架子!他要倒霉了!”孟秀枝毫不相让。“俺家里人是初中生,比卫光北水平高多了!哼!”

“水平高?水平高得受过处分,大家都听听!”刘豫也索性岔着腰与她辩论。

“别吵了,成何体统,都干活去!”王队长吼了一声,示意大家将她们扯远点儿。

卫光北晚上回来,听说了此事,他气得扔了凳子:“你什么水平?小脚女人见识,简直不可理喻!”

“我还不是为了你呀!人家两口子算计你,你连个屁也不敢放。我替你出气,反倒遭骂。”她委屈地趴到床上哭了,孩子们忙上前哭劝……。

夫妻俩生了好几天的气,直到汪永川夫妇和风细语地劝和好为止。他们两家,谁生气,另一方就劝解;周曼玉也过来劝解,两人拗不过面子,又说话了。

但刘豫与孟秀枝从此成了对头,在十年的时间里不说话。范有才每天上下班路过卫家时,都要“呸”地吐口唾沫;已经懂事的静云气不过,故意在一天黄昏时将洗脸水泼了他全身。大冷的天,冻得他籁籁发抖,小女孩忙道歉,卫光北夫妇也闻声出来陪不是。范有才心里有气,也不好说啥悻悻回去了!

静云、静语偷偷地乐了几天……

一九六七年冬天,厂里开始进行“清政治、清经济、清思想、清帐目”的“四清”运动;卫光北去西宁学习了;汪永川做了副队长主抓生产;刘豫和吴桂成了家属队的积极分子,刘豫还当了妇联主任。

一天中午,王队长找到刘豫,让她领一名藏族女工作队员去场部里报材料。

“老刘,李婷和玉兰去挖干渠了,你领她去吧,她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找两匹好马!”

刘豫匆匆扒两口饭,将三女儿和儿子托付给吴桂,便骑马出发了。

女队员的马跑得很快;刘豫骑的是匹老马,越急越撵不上;加上她昨晚熬夜给大女儿做鞋休息不好,上马时头有点儿晕。她策马飞奔,想赶上女队员,可就是撵不上;她想下来休息一会儿,马又不听话,不肯站住,她只得趴在马背上……

她昏沉沉地被马甩了下来,头碰在路边一块儿石头上,鲜血直流……

当她醒来时,已快天黑了,躺在医院里,身边站满了人。

“大姐,对不起,我宁愿摔住的是我!”女队员歉疚地抽噎着。

“别哭了!”周秘书将她拉在身旁劝慰着。

“老刘,好点吗?”卫光北问她。

“我怎么了?”

“你从马上摔下来了,轻微脑震荡。卓自亭和张超平先发现你的,他俩临时绑了个担架;大队长连会也不开了,亲自和王队长、吴桂、李婷抬着你上医院呢!你把大家吓坏了!”

刘豫感激地笑笑,“吓着大伙儿了吧!”

“只要你没事大伙就放心了!”周曼玉说着扶她靠在被子上。

“吃点儿什么?”她问。

“不想吃!孩子们呢?”

“石大姐看着呢,安心养病吧!经济上有困难及时给我说。”曹大队长亲切地说着,掏出30元钱,“老卫,拿着,不够再说!为公事负的伤,公家得管!”

“大队长,老李、老吴,你们都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呢!”卫光北劝大伙儿。

人们慢慢散去,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俩……

岁月悠悠,弹指间光阴已逝去四载……

一九七0年春天,卫光北的小女儿卫静尘出生;四十岁的卫光北对小女疼爱至极。可能是人到中年,更懂得亲情的珍贵吧!

一九七一年春天,上级决定将青海湖分厂的犯人全部调往希日德农场,200多名干部同时全部迁走。

卫光北和战友们以最快的速度办好了各项手续,收拾好行装;由部队开道,二十几辆大卡车鸣叫着在陡峭的盘山公路上迁回。

妇女和孩子们挤在一辆破旧的公共汽车里,大人喊,孩子哭,闹吵吵的踏上了前往新农场的路程。

曹大队长、卫光北和汪永川分别坐在最后三辆车上押阵;当汽车开出青海湖境内时,内向的卫光北忽然感到莫名的伤感与留恋。

来不及体验,来不及回味,十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擦肩而过;生命是一种过程,更是一种形式,它承载了生活中太多的美好与珍贵,收获与失落……。

别了,美丽宁静的青海湖,我把青春献给了你,任风沙摧折了我的容颜,却未能留下一张照片给你作证。

别了,忧郁博大的青海湖,我把爱与智慧献给了你;当时光飞逝,你可曾记得我这个跋涉者?

卫光北再一次向新岸走去……

 

长篇小说连载《冻土》第八章:蓝色的回忆    作者:兰蘋红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中国作家协会◆精品电子旬刊 [2015第04期 总第132期]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2016年01月06日 - 蓝方 - 墨舞诗画斋

 

  

兰蘋红网易博客  http://m13837552282.blog.163.com/

                            兰蘋红 网易邮箱: 13837552282@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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