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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冻土》第十章:人生的浪潮 作者:兰蘋红  

2017-03-15 19:47:36|  分类: 小说推荐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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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精品电子旬刊 [2017第03期 总第199期]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作者:兰蘋红         责编:   卡 莎


                                      长篇小说连载《冻土》

.人生的浪潮

 

白皑皑的大雪山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松柏树和盛开着白花的雪莲。四个年青人在半山腰上追逐嬉戏。

“静云,小心!”玉慧的声音刚落,嘴便被身后的一双大手捂住了--高大英俊的焦志国捂住她的嘴,笑着拉着她向山下跑去。

正在摘雪莲的静语淡淡笑笑,仍在忙自己的活儿--她的挎包里已有好几棵雪莲了。

“静云,咱们歇会儿吧!”白净面皮的范涛蹲在她身后小声说,手里正打着雪团。这个小伙子长得身材修长,眉目清秀,一同女孩子说话就脸红。他们是同学,又住在一个大院里,现在又分配到一个单位工作,彼此又增进了许多亲近感。

静云顺从地坐在一棵小柏树旁,与范涛离得很远。

范涛没话找话道:“卫叔叔又来信了吗?”

“来了,妈妈的腿疼病又厉害了,我得赶紧把雪莲寄回去,”静云皱皱眉。

“可咱们矿上一旦大雪封山,半个月音讯就断绝呢!”他也忧虑道,“我爸爸妈妈身体可以,可他俩老吵架。”

“谁不知道你妈比你爸大,你爸压根儿就看不上你妈!”静云吃吃笑起来,清秀的脸红成一朵映山红,流盼的眼神也凄清动人。范涛的心情突然变得兴奋起来。

“静云,你扎上辫子特别像李铁梅,还像江姐……”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夸赞她,显得很局促。

“别拿我寻开心了!我又瘦又黄的,哪有她们漂亮!”静云羞涩地摆弄着辫梢。

范涛看看四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精致的红发夹,目光注视着脚尖:“我听说你快过生日了,前天出差时在小卖部买的,你试试吧……。”

“我不要……”静云大感意外,将红发夹又塞到他手里,匆忙站起来向山下走去。

“你等等我”范涛急忙说。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内向、胆小,不如志国有男子汉味道,学习也不如你好;可不知怎么回事,我一闭上眼,眼前就晃动着你的影子,抹也抹不去。……我苦恼极了,我……真没别的意思!”

静云被他老实的窘状逗乐了,抿嘴笑了笑,“好吧,拿来!”

“你收下了?”

“收下老朋友的一片心意!革命战友见真心嘛!”静云开玩笑道,顺手将红发夹放在口袋里。

“静云姐,志国哥拿雪球打我!”玉慧恰巧从不远处跑过来,边跑边嚷,脑后的两只小刷子上有零散的雪花。

“看你,冷不冷啊?”静云忙为她拍雪,志国已从后面赶上来了。

“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下周日矿上要搞联欢晚会,我将为大家表演一个节目。”他兴奋地比划着,一头乌发下映出一张生命力旺盛的英俊面孔。

“啥节目?先让我们看看能否过关吧?”玉慧反问。

“我和中学部的徐老师合演一个小话剧《浪子》,我演一个张铁生式的白卷英雄。我为他设计了这个动作,当女老师请他回教室时,他背对老师将一本书从头部扔下……啪……就这样……他高高举起双手,抓起一大块白雪,动作潇洒地甩出……我是革命造反派!”

“太好了!真好看!”玉慧兴奋得跳起来拍手。范涛也连连叫好,静云的心弦被一种东西拨动了,久久沉默着,但看得出心中荡漾起一股柔情。

“怎么样?谁有意见?”他甩了甩头发,微笑着望望静语和玉慧。

“志国哥,我得使劲为你鼓掌!”玉慧嚷嚷着,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范涛神情复杂地望着静语。

“我们想好好欣赏一下焦志国同志的精彩表演!”静云半假半真道,眼神中注露出欣赏的神韵。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焦志国忽然大声吟诵起高尔基的《海燕》,他伸开双臂,激情振奋……。“假如有可能,我真想做像赵丹、孙道临那样的艺术家!”

“志国哥,你比他俩还英俊呢!”玉慧快人快语。

“演员不光长相好,还得会演戏!”范涛似乎很在行,他用目光征询着静语的意见。

“人的理想不一定都能实现”她低声道。

“只要努力,总会做好的!”志国有力地握着拳头。

“那我们祝你早日圆梦吧!”静云拉起玉慧,飞快地向山下跑去;她们身后,范涛和志国欢笑着在后面追赶……。

这沉寂的山谷中久久回荡着青春的呐喊与生命的欢乐……

焦志国与女教师在联欢晚会上联袂演出,获得巨大成功。知青礼堂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很多人自此认识了这个名叫焦志国的帅小伙子……

一个月后,焦化厂新分配来的50多名男女知青组成了民兵大队,由焦志国任大队长,驻军的任连长负责军训。

玉慧个子小,急行军总掉队;静云身体弱,做动作总是慢半拍;范涛打抢老脱靶;志国急得没法子,天天晚上领着他们三人加强训练,累得嗓子都哑了,这三个人也进步不大。

还有其他十来个人,也是不得要领,被任连长编入慢班,集中训练。再有半个月就要汇报训练成果了,大伙儿心里都很着急。

焦志国与范涛住同一间宿舍,志国有空就给他讲射击要领,还在靠床的墙壁上画了一步枪结构图,让范涛比划着看。

“小涛,啥时候练的差不多了,我床头上那支步枪叫你试打打!”志国像个首长似地安慰范涛,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业余演出队还等着他作手风琴伴奏呢!

范涛每天晚上都要撑着累了一天的身体琢磨许久才休息。他真有儿嫉妒志国,琴棋书画,摆弄枪支,到他手上就玩得转,自己就不行,难怪女知青的眼神中充满了爱慕与欣赏!

那一段,他们只上半天班,整个下午都在军训;从日头正当空练到天黑透,一身汗腥味一身土;不觉间都已有不小的进步。

一天傍晚,静语和玉慧来宿舍玩,两人合作为他俩一人织了双毛线手套,志国开会去了,把个范涛激动得不得了。两个女孩子走了半天了,他还在屋里来回转呢!

志国回来时,已近9点了,再有半个小时,熄灯号就要响了。

他一把拉住志国:“你看,静云她们织的手套。”

“手艺不错!”志国边擦脸边笑道。

“这双是静云织的,多好看!”范涛有些忘情了。志国看了他一眼,笑问。

“你是爱上静云了吧!”范涛一时发窘,脸红脖子粗:“人家怎么会看上我?”

“你怎么了?又高大又清秀,挺精神的小伙子,干嘛看不起自己?”

“可我连枪都打不准,谁瞧得上咱?”范涛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听说这两天有进步呀!来,取我这把步枪试试!”志国说着去床边取下那只锃亮的长枪,他胸中鼓起一股豪气,想帮帮这个有点儿懦弱的小伙子。

“不成,我还没把握呢!”范涛忙摆手制止。

“你看,这是准星,扳机,两点一线,瞄准这个小孔,手指轻轻一扣,就行了……”志国十分老练地手把手教他。

“这枪里没子弹吧?看看?”范涛小心地问,不由自主接过枪。

“没有,放心练吧,拿我当靶子!”志国笑着站在离他不远的对面,双手交叉抱于胸前。

“端枪,瞄准,预备--扣扳机――”志国大声地命令着。

范涛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他深吸口气端起了枪,瞄准志国的胸部……,突然,“砰”的一声闷响,他看见高大的志国胸前一片殷红,慢慢向后倒去……。

他蒙了,一下子瘫软于地;半响才踉踉跄跄爬到志国面前,捧起他的头:“志国,志国--”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志国的步枪里还有一颗被他遗忘的子弹顶在枪膛里,正是这颗子弹,夺去了他年仅21岁的生命!

范涛被派出所拘留了。

厂领导连夜发出电报,请焦志国的父母火速来矿上处理此事!

在派出所探望室里,静云和玉慧扔下一大包衣物,转身欲走。

“静云,我不是故意的,志国说枪里没有子弹,我才扣扳机的!”范涛哭诉着。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脸上,静云的泪水夺眶而出。

“你对得起周阿姨吗?她和焦叔叔最疼爱这个大儿子,你却把他杀了。你干脆把我也杀了算了!”她的心脏仿佛被撕裂般疼痛;玉慧哭着拉走了静云。范涛目光呆滞,胡子乱得像一蓬蒿草,面容憔悴地呆立着……

周曼玉来到子大儿子工作过的岗位上。她依然是那么端庄质朴,一身洗得灰白的制服穿得很得体;只是乌发间有几丝白发,脸也瘦了许多,近来她常常肝区痛疼。来矿上前,刚从医院出来。丈夫没有来,他经不住这个打击,病倒了;孩子们在照顾他;她一人来到了这里,最后一次看望儿子。

许许多多的男女青年流着泪向她问好,静云和玉慧哭得抬不起头来。她听到了领导和同事们对儿子一致的评价:正直、进步,多才多艺而且乐于助人!她伤感的心感到欣慰--为死去的儿子,她觉得儿子确实是她的骄傲。

刘矿长专门将她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老周,关于范涛,我们准备依法处置,请你就志国同志的后事提出宝贵意见。”刘矿长已年过半百,几天来为志国的事也白了不少头发。他很喜欢这个健壮开朗的小伙子,想不到人有旦夕祸福……。

“老矿长,志国只是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员,按国家政策办理就行了!我和老焦没有过多要求,后事一定要从简!关于对范涛的处理,我个人不同意再予以追究。”

“可他毕竟打死了志国!影响恶劣!”刘矿长说。

“是,可他不是成心的,是志国太大意,忘了枪里有子弹。我已失去了一个儿子,丧子之疼令我肝肠寸断;再让一个家庭经历失子之苦,这太残酷了!我从小孤苦,与母亲相依为命。后来参加工作入了党,我更明白了一个道理:共产党员更要讲人道主义!请你们一定要答应我的请求!放了他,让他好好工作吧!死了的不能复活,我们又何必再从心灵上杀死一个青年呢?他还年轻,真正的人生刚刚开始啊。”周曼玉慢声细语,说的很动情,听得老矿长也泪水涟涟。

“老矿长,我想见见范涛。”周曼玉请求道。

“好的。”刘矿长带上门出去了,他想让他们有单独长谈的机会。

当范涛在公安人员的监视下,跨进矿长办公室的大门时,他看见了从小就熟悉亲切的周阿姨正孤独地坐在椅子上拭泪。一种锥心的愧疚感刺得他心口发麻,他不由双膝跪地,愧泪长流:“周阿姨,你打我吧!”房间里传出嚎啕声。

周曼玉一惊,忙起身搀扶起范涛,用手绢拭去他腮边的泪水:“小涛,别这样!阿姨--不怪你!”

“我该死千次百次,我伤了志国!”

“别这样,孩子。现在志国走了,阿姨再怎么样追究,也无济于事;走了的让他安息,活着的好好工作。我相信志国地下有知,他也会原谅你!”周曼玉忽然觉得肝部痛疼,她忙用手顶住肝区,头上渗出了汗珠。“阿姨,你怎么了?”范涛忙站起身为阿姨拭汗。

“没啥,一点儿毛病!”周曼玉忍疼笑着,刘矿长和许多知青也闻声涌进了办公室,关切地询问着,静云、玉慧等几个女孩子感动地哭了。

“阿姨,您若不嫌弃我这个罪人,我愿做您的干儿子,从今后为您端茶送饭,侍候您直到百年!”范涛再次跪倒,头猛叩地,砰砰作响,令人心酸;周曼玉再一次拉他起来,母子二人抱头痛哭--这一慕感人的情景令在场的人无不流泪;周曼玉大义认子的事迹成为美谈于人们闲谈间传播开去!

周曼玉仅在矿上住了三天,便回希日德农场了。

她回农场后第二天便上班了,她心中积抑的悲痛难以消散;她与丈夫已分居三年了,碍于孩子们的情面,才勉强维持着这桩婚姻。她的肝部疼得愈发厉害,她急剧消瘦,眼窝深陷,脸色焦黄……。此时,她已调至场部派出所任户籍科科长近一年了。与昔日的老同事老曹、老卫、老汪许久不见了。儿子出事后,范有才与孟秀枝来过几趟,每每诉说心中的歉疚,令她十分过意不去,想去原工作单位走走的念头只得打消--她太怕让别人生活在阴影之下,她那颗宽容、善良的心会因此而痛苦不安,那么,苦果只得由一人默默承担。她下班后常常独自吸烟、饮酒至深夜,女儿艳秋哭着劝她,也不管用。她有种预感:自己的生命已快到达终点!还有什么割舍不下呢?二儿子延光已参加工作,作了马场长的警卫员;女儿艳秋成为一名管教干事;小儿子延安也快中学毕业了,他们都有自己未来的生活,她想信孩子们会很有出息。至于丈夫,他早已不再关注她这个妻子了;他仍在二大队工作,一周只回来几次,两人很少交流,彼此似乎陌生了许多。

范涛每月都将三十元钱汇来,还常常寄些药草回来,写信问寒问暖的,令她感到温暖。范有才的儿子不像范有才,他更质朴、憨厚,更重情感。她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孩子能从自责中挣扎出来,重新选择生活,勇敢的面对生活。

一九七八年深秋的一个清晨,周曼玉含笑闭上了双眼,走完了她四十七年的生命历程,诊断书上写着:肝癌晚期……。

在她卧床养病的最后十几天里,范涛和延光轮流守护在床前,女儿艳秋不住地为她拭汗,剪指甲,伺候大小便;丈夫则默默地守在病床前叹气……。

当卫光北和汪永川得知这一噩耗时,周曼玉已去世半个多月了。刘豫和吴桂哭成一团,与孟秀枝一路当天去场部家中探望孩子们。艳秋拉着她们的手,哭了半天……。卫光北和汪永川一人提一瓶白酒来到曹教导员家里,三个男人含悲忍泪喝了个通宵,只有朦胧的星光能看见他们心中的疼与伤……

范涛没有回家,带着周妈妈的遗像,又回到了焦化矿。他将周妈妈的遗像嵌进像框,摆于床头柜上,每日早晚向她请安,诉说内心的寂寞。他每天拼命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儿,很少说话,更不愿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他省吃俭用,每月给艳秋妹妹寄去三十元钱供延安弟弟上学,每月只留十几元生活费,人瘦得厉害。他甚至不敢回家,怕看见爸爸的同事、过去的同学,他觉得自己是个刽子手,杀死了自己的好兄弟,好几次晚上做梦,都看见自己浑身是血被人赶着打……他心中罪恶感日益加剧,无处诉说,只好写在日记里。

领导看出了他的心事,多次找他谈心、开导他,还鼓励青年们主动接受他。他的情绪有所好转,但终究是不见彻底复苏。

玉慧被调往附近农场当会计去了,已几个月不见人影;心仪已久的静云已被派往海北农场学习近三个月了,还传来了她与知青华超恋爱的消息。他心中更加黯然……

他请求领导将他调到锅炉房工作,工作之余他又拿起了课本。他有一种愿望:再重新回到学校里去,好好学习,换个环境,忘记从前的痛苦。他干得很苦,加夜班时困了就拧一下大腿,或是用块冰刺激额头,坚持看书自学。知识给了他一个新奇的世界,使他暂时忘却了过去……

一九七九年春节那天晚上,他正在锅炉房值班,忽然听见警报声,喇叭里大喊:“请同志们快去救火!生产车间线路失火了!”他扔下铁锹,箭一般窜向南边的生产车间,冲进了火海。他像一头猛兽,从火海中救出了6名工人,当他第七次冲入车间时,房屋倒塌了,他再也没能出来……

大火扑灭后,人们找到了他的尸体,面目模糊,已经成一团,双拳紧握着……

刘矿长抱着他那已经僵硬的尸体,泪如雨下:“范涛,你是个好孩子,你周阿姨地下有知,也会为你骄傲的。”在场的人无不热泪盈眶。静云满头大汗地赶来,呆若木鸡。

刘矿长亲自申请上报他为烈士,但报告许多未能批下来。从外地回来的静云为他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他记的3本日记和一封未发出的信。

信是写给他父母的:

爸爸、妈妈:

近安!

我已快一年没回家了,三个妹妹还好吧!

并非儿不想二老及妹妹,而是儿实感罪孽深重,没勇气面对众人。周妈妈走了,她以博爱之心原谅了儿的过失,令儿既惭愧又感激;父母给了儿血肉之躯,周妈妈给了儿灵魂的新生。儿自知愧对父母,愧对社会,只有拼命工作才能令心灵平静片刻。儿是无能之辈,上不能孝敬父母,下不能帮助妹妹,愧为兄长!

然儿愿以平生之力,赎回儿过失之万分之一,以求上苍的宽恕!

儿平生所爱,恐不能得到。请二老随便在家中为儿物色一良善贤慧女性即可,待日后成婚后代我教敬二老!

夜深人静之时,尤其思念家人,此信暂此。

此致

                              敬礼

                          儿小涛  匆促

                          一九七九年冬

静云的泪水打湿了信笺,她仿佛读到范涛那颗孤寂的心,她觉得自己未免过分些,伤害了他。可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焦志国毕竟是他打死的,她能原谅他吗?

她们从小一块玩耍,一块儿上学,一块儿参加工作,不知何时起,她心中产生了微妙的感觉。她喜欢听志国高亢的歌声和有点儿夸张的笑声;她觉得他的大眼睛和阔嘴巴都在诉说一个男子汉的魅力。当她看见志国在舞台上演出时,心兴奋得突突直跳;一会儿喜悦,一会儿忧虑,因为她发现几乎所有的女知青都在注视着他,她真担心他被别的女孩儿抢走。她将浓浓的相思与爱恋都写进日记里封存着,等待契机的出现……没想到,一次意外打碎了少女的梦幻,她哭得昏天黑地,心痛得仿佛在盐水中腌过般苦涩。可这段单相思又无处诉说,无人知晓,她的痛苦显得是那么脆弱而苍白。焦志国是她心灵天宇中一颗闪闪发亮的流星,辉煌但却短暂,留给她的是长久的回味与遐想。她不由自主地爱他、想他、心疼他,但命运却偏偏不给她机会。她恨范涛,这种恨发自肺腑,那一记响亮的耳光的便是证明;她的恨日益膨胀,致使她对范涛没有了一点儿友情。她觉得他是自己命中的克星,他手上沾满了志国的鲜血,令她恐怖厌恶……现在,面对范涛的死亡,她的心再次清醒,她看到了范涛挣扎于自责、忏悔深渊中的痛楚与艰难,也读到了一颗虔诚悔悟的心:爱是没有错的,她发现自己已彻底原谅了他!她的发辫上戴着那只红发卡,她轻轻取下来,放在小涛的枕边,忍泪出了小屋……

生活的变故使人们迅速地成熟起来。范有才没能来为儿子送行,作为父亲,他知道儿子的心愿。他将七百元抚恤金一分为二,自己留一部分;另一部分给了焦艳秋。

这个苦命的孩子现在是雪上加霜。大哥、母亲刚去世,不争气的父亲酒后强奸一女中学生,被判了七年刑,已押往海西劳改农场改造。

实习期间工作很出色的艳秋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正式转干了,突然出了这种事。刹那间,同事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她,尤其是男青年们,令她十分难以忍受,她觉得头顶那片阳光不再明媚。

妈妈的老战友曹叔叔、卫叔叔、汪叔叔几次来劝慰她,刘豫、吴桂两位阿姨还送来了两件毛衣,令她再次感受到人间的温暖,但不幸很快又缠上了她。她被调往场部被服厂工作,原因只有一个,她父亲出了丑事!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父亲犯了罪,女儿要受牵连?

她是偷偷离开工作单位的,她含泪脱下警服,她是多么热爱这身警服啊。可现在她背起背包,满腹委屈地到被服厂报到去了。她敏感地发现:近来王叔叔和李婷阿姨一直没来看过她和弟弟们。

她已19岁了,有了独立思考问题的能力。暗恋她多年的王国立现在外地工作,仍狂热地追求着她,并一再表示要调回来工作,二人携手扶持这个家。

国立是个老实人,中等个,眼不太大,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而艳秋吸收了父母的优点,长相俊俏,风度迷人,连犯人们都送她一个“白莲花”的绰号。母亲并不干涉她的事情,父亲发了两次火也只好作罢;火热的情书源源不断地从外地寄来,一枚红叶,一枝绿叶寄托了多少相思。信中那火烫的词语令人心跳,耳热的句子,每每使她想起就感到甜蜜和羞涩。可是,快十天了,她没有收到国立的信了。难道?……她不敢想下去。她太忙了,要上班,还要做饭、洗衣、照料好两个弟弟;还得给父亲写信,寄生活用品,近来瘦了十多斤。生活的重担仿佛一夜之间全部压在了她的肩上,她真想靠在国立的肩上好好歇息片刻。

她原来熟悉的工作环境全变了,成天要在又脏又闷的车间上班。她要打被套,砸被面,戴只大口罩也遮不住呛人的棉花味。

一天中午快下班时,班长冷冰冰地喊她:“艳秋,厂部门口有人找你!”

她正在打一只破被套,发霉的气味呛得她只流泪,还不住地咳嗽。她慌忙应着,拍拍工作服上的棉花絮,匆匆往外走。

厂门口东边,一个她所熟悉的背影正在焦躁地走动。

“国立!”她不禁欣喜地喊出了声。

国立转过身来,看见她穿着破旧的蓝布工装,身上沾满了棉絮,他忙迎过来,眼神中充满爱怜。

“这儿人多,咱们到河边走走!”国立拉住她向河边跑去。

在一片小树林旁,国立松开了手。

他脱下自己的外罩铺在地上:“坐吧!”

“你不冷?”艳秋问。

“看见你,我心里热乎乎的,”他说着,激动地拉艳秋坐下,将她的头放在自己怀里,深情地吻了一下她的脸庞。

艳秋的脸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国立,你不后悔吗?我现在是一名劳改犯的女儿,一名被服厂女工。”

“我爱你,艳秋,我只知道你是我心中的女神。我不管父父亲是谁,我只爱你这个人。”

“我负担大,你可要想清楚,要照顾两个弟弟,还要替死去的母亲为父亲尽责。”

“没关系,我是你的爱人,你的责任就是我的责任。”国立温存在拢着她的秀发,他的手激动地微微发颤,腿也在发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不怕人笑话吗?说你找了名劳改犯的女儿?”

“不怕,我只知道焦艳秋是全场最漂亮、最能干的管教干部;我有多艳福呀!不知有多少小伙子在忌妒我呢?”

“那是过去,现在……”

“够了,艳秋,求求你,别说这些了好吗?我坐了两天车跑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我想娶你,都快想疯了。工作也无心干,我便回来了。爸爸妈妈都劝我好考虑一下,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没有你,我的日子一片黑暗。我不怕别人笑话,也不怕共同面对未来的日子,只怕你不同意。我既不高大也不英俊,只是个小工人……”

“别说了,我也是个小工人,”艳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不,让我说完,”他吻了下她的纤手。“你看,我把户口本、工作证都带来了,我们现在就去办结婚手续!”他被自己的情绪感染着。

“你愿意吗?艳秋,啊?”他紧张地注视着艳秋。

“愿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她禁不住趴在他肩膀上痛哭。

“别哭了,好妹妹,”他像个大哥哥似的扳起她的头,怜爱地望着她,吻干了她脸上的泪水。

“今天我们就结婚!”他大声说。

“不举行婚礼了吗?”艳秋问。

“当然举行,咱们先把手续办了,省得你在我走后看上别的小伙子!”

“胡说什么呀?现在还有谁会找我这落难之人呢?”

“白莲花是人人想摘的,只看他有没有这福气。”国立拉起她,向场部方向走去。

仅用了一个钟头时间,他们便办好了结婚证。

接着,他便领艳秋去照相,又在商店里买了两身新衣服,还给二位弟弟买了两件衬衣和一些糖果。

一对年轻人幸福地相伴着来到了艳秋的家。门锁着,延光、延安都没有回来。

他俩进了屋,国立在周曼玉的遗像前跪下:“妈,请原谅我的冒失!我们今天已成了法律认可的夫妻,我向您保证:好好爱她,帮助她把咱这个小家支撑下去!”艳秋从他身后抱住了他的腰,轻轻啜泣。

国立身体忽地一颤,他冲动地转过身去,抱起艳秋,在她那秀美的脸上留下长长的吻……窗外,风儿轻轻地吹,阳光依然灿烂,蓝色的天空中朵朵白云在飘逸着,仿佛与太阳捉迷藏……它们好像为这对风雨中恋人的牵手而祝福!

半年后,王国立从水电站调回了希日德农场,在艳秋工作过的三中队任副中队长。两地分居的日子从此结束,两人的感情日益深厚……

延光的工作很繁忙但也很有意义。他高中毕业后,很顺利地参加了工作,由于他个头高、人长得精神,工作有热情,在一次会议上,被马场长看中,做了警卫员,马场长年届60,小个子,长面脸,一双眼睛似乎有洞穿人心的本领。

他一眼就看上了这个腼腆的小伙子。

“你是周科长的儿子吧?”散会时,他漫步至延光身边道。

“报告首长,我是,”延光正在收拾文件,听见马场长说话,紧张极了。

马场长是经历过长征的红小鬼,为人严谨,作风干练;他足登长统皮靴,身穿绿色绒制服,气度不凡,凛然间一望生出几分威严,连笑容中也透着股刚毅之气。

“你叫--焦延光吧?二小子?”马场长习惯性地玩弄着手中的马鞭。

“首长记忆力惊人!”延长仍保持立正姿势。

“坐下吧,你妈妈是个好干部,可惜走得太早了,青海这地方苦啊!”马场长皱了皱眉。

“你大哥的事我也听说了。家中连遭不幸,你可得顶住;帮助姐姐管好弟弟,工作上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以后你就做我的警卫员吧!”

“谢谢首长关怀,我,行吗?”延光激动得支吾起来。

“老王,把驳壳枪取来。”

一位中年人立即从屋里出来递上两支带套的枪,红色绸缎点缀着短枪。

“接着,好好擦亮,保护好,这可是革命的传家宝啊!原来跟我的小靳调走了,你跟着吧!我看你是个好警卫员的料。不过,不许骄傲,搞特殊,随叫随到,惹我火了,骂你可别哭鼻子!”马场长说着站起身来。

“走,到林场转转去!”

马场长已疾步出了大门,解下大杨树边的马缰绳,利索地跨上马先走了。

“快跟上,保护好首长的安全!”王秘书边嘱咐边示意工作人员已将一匹黑马牵过来。

延光不及答话,已匆匆上马撵去,他的腰间别着两支短枪,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长大了许多--是啊,在这个农场里,能肩负起保卫一号首长安全的任务,该是多大的荣耀啊!

马场长是那么威严有力而又慈祥可亲,家庭的不幸遭遇使他伤心,恰在这时,马场长将他调到身边工作,这是一种无言的信任。他的运气可真好!

延光骑着黑骏马,随着马场长每天忙碌着。一会儿去一大队,一会儿是去三大队;接着第二天去视察场部直属各公司;再往后就是奔波于去市里开会的途中。马成了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在尘土飞扬的马蹄声中,他似乎寻找到一种久违的壮士的豪情与雄心。

他看到了一号首长每天的辛苦、忙碌以及律己精神。马场长每到一处,吃的是大锅饭,睡的是木板床;调查情况,找各级领导谈心,听群众反映疾苦,他随身带的小本子总是写得密密麻麻;几乎每天十点以前没睡下过。

当黑夜降临,首长屋里的灯光点缀着夜色时,延光就会壮起胆子,端盆洗脚水进去:“场长,泡泡脚吧!”正在看书的马场长只得放下书,挽起裤管洗脚。

“你这个小鬼,总在监督我!”

“岂敢?保证你按时休息是我的责任!”延光笑道。

马场长与他聊聊天,谈谈一天的见闻及感受。他越发喜欢这个小伙子,他勤快、聪明,随叫随到,有眼力,托他办的事总是完成得好;同志们都夸首长找了个好警卫员,他也觉得这孩子作风质朴、踏实,是块好材料。

就在此后不久,延光的父亲因犯罪入狱。

一连几天,小伙子都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马场长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一天,在去果园的路上,二人并马而行。

“小焦,有心事?”

“首先,我……我觉得自己不再适合做您的警卫员。您还是换个同志吧!”

“为什么?你干得挺好嘛!”

“我父亲成了劳改犯;我这种人当您的警卫员,会让同志们笑话的--很多人根本看不起我!”延长痛苦地说。

“父父子子一套是封建社会的绳索。你父亲犯罪是他的事,你焦延光堂堂正正的一个国家干部,怎么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你只管好好干,别胡思乱想!男人这辈子最容易也最怕犯生活作风错误!你父亲会好好改造的,他只是酒后乱性,事后他自己也会很后悔。”马场长也在为老焦惋惜。

延光哭了,他觉得自己真幸运,在他最懊丧的时候,首长给了他信任与力量。他只有加倍努力工作,才能对得起首长的爱护。

一天下午,天气陡变,马场长派他去二大队送一份紧急公文。要求文件送达后,由曹教导员签字后,立即送回场部。

延光那天有点儿感冒,骑马时感觉头昏沉沉的。他赶紧拐到场部医院打了一针,这才策马前行。场部离二大队有30里路,他骑得快,天气又热,马一会儿便累得直打响鼻儿了。走到一条小河边时,黑马怎么也不肯走,马蹄不停地刨地。

延光只好牵马至河边,让马儿畅饮一番,他也正好歇息一会儿。他觉得今天特别困,便掏出颗烟来解乏。河两岸野花遍地,散发出淡淡的香气,草坪式的绿“地”毯上长满了各种野草,说不出名字,与四周的群山相映衬,显示出它的广袤与粗犷。

延光吸着烟,听着流水潺潺和着鸟儿的鸣叫声,马儿戏水的嘶鸣声,他感到心中有种潮湿的东西往外涌……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的抚摸及亲吻……,也想起了童年那天真无忌的日子:过年时母亲亲自动手煎炸的油糕,至今想起来仍甜在心头;那大把大把炸开裂口的兰花豆,噼啪作响的花鞭炮;还有饱含母爱的新衣服,穿在身上既暖和又舒适。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总是面带微笑,笑容中透露出慈爱,宽容坦诚与达观。即便是在她生命垂危的时刻,这种笑容也未消失过。母亲的一生,平凡而又大度,她看透了世间的起起落落,是是非非;无论时事如何变化,她的做人原则从未改变过。她在孩子们的心目中永远是和善,耐心,富有爱心的。可是,天公不作美,过早夺去了他们的妈妈,使刚刚从失去大哥的痛苦中走出来的孩子们又一次坠入了无底的深渊。父亲终日苦着个脸,动辄喝酒,发酒疯,吓得姐弟三人只好躲到邻居家中去避难。但好景不长,不久,父亲又困强奸罪锒铛入狱,抹去了伴随他们的最后一抹光亮。出生于干部家庭,从小看到的是尊重、羡慕的眼光;突然间父亲沦为阶下囚,他们的心里好似灌满了苦水。姐姐因父亲的问题,被迫离开了管教工作岗位;小弟延安被几个横小子欺负,骂作是“流氓的儿子”;自己虽然仍在作警卫员,可仍能感受到来自不同层面的猜疑、歧视的表情……

想到这里,他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马儿已喝饱了水,正舒服地伸着脖子四下张望,延光牵着黑马朝堤上走去。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抓坏人”的吆喝声,同时看见前面约100米外有一个黑影在窜动,马上就要进入一片密林了。

“有情况,”他飞身上马,催马飞驰而去;耳边呼呼的风声似乎也在替他鼓劲,马蹄过处扬起一片尘土……

跑近密林时,他与几个手持猎抢、铁锨的藏民相遇了。他略懂一点儿藏语,很快问明了原委。原来距此地40里开外是一个藏民小村庄,居住着50多户藏民。这个村庄的居民都是农牧民,白天外出务农,农闲时节捕鱼、打猎,也有部分人家养马、牦牛、骆驼,发展畜牧业。这段时间地里农活较多,又赶上牲畜交易的高峰期,所以各家的大人们都在为生计而忙碌,只剩下些孩子们在看家。

今天上午10点左右,住在村子最东头的扎西家的三个孩子遭了厄运。扎西和妻子一早出去用骆驼拉盐去了,只撇下15岁的女儿央宗和孕娃、格洪(一个10岁,一个8岁)三个孩子看家,由于他家居住的离大片居民区较远,只有半截土院墙,多少遮掩了些孤零零的感觉。

当央宗正在为自家的10只小山羊喂食时,被一个不知何时窜进来的穿着黑色棉袄的男子捂住嘴挟持到院子西边的柴房里。这个男人手里拿着把明晃晃的藏刀,肤色黝黑,胡子拉碴,眼神凶险。

“把衣服脱下来,”他说着晃了晃手中的刀子,另一只手粗暴地撕扯着她的上衣。

“孕娃、格洪,快来啊!”央宗嘶哑着喉咙向两个在堂屋嬉戏的弟弟求救。

黑衣人快速恶狠狠地撕下块衣襟堵住她的嘴,又顺手从柴房里拣出段绳子牢牢捆住她的双手,将她摁倒在柴堆上,欲行非礼。

“坏家伙,干什么?”孕娃和格洪出现在门口,孕娃手里还拿着截棍子。

黑衣人手持藏刀迎上去,两个孩子机灵地躲闪。黑衣人趁机闩上了门。他转过身来,用刀威胁着两个小对手,孕娃手持木棍扑上来朝他头部就打,黑衣人身手很快,头一偏,飞起一脚,将孕娃踢出尺把远。小格洪勇敢地从身后抱住黑衣人的大腿,拼命喊:“快抓坏蛋哟!”黑衣人慌忙用手捂他的嘴,小格洪用尽气力咬住了他的手,他恼羞成怒,一刀刺向格洪的胸口,“弟弟,”孕娃疯了般地用头向黑衣人撞去,黑衣人被撞倒在墙角边,刀子也脱手了;他恼怒地用拳头照孕娃的头上猛砸,孕娃躲闪着,并不退缩;央宗挣扎着、哭泣着却帮不上一点儿忙。孕娃毕竟不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对手,他被黑衣人制服了,黑衣人用绳子捆住了他的手脚,嘴也封住了。

格洪的伤口里血汩汩地昌出来,小脸苍白,已昏厥过去。

黑衣人一不做二不休,先向孕娃开刀,刺穿了他的肺叶,再一刀一刀地剐、折磨他;可怜的央宗像只受伤的小兔,不停地哆嗦着、哭泣着,艰难地蜷缩着身子,泪水打湿了衣襟。然而,她终究摆脱不了可悲的命运,被歹徒以同样残无人道的手段给害死了。刹那间,小小的柴房里充满了血腥味,殷红的鲜血把地面溢湿……

黑衣人杀红了眼,他匆忙拭干了血迹,将刀掖入腰里,打开柴门仓皇逃窜。巧的是,出门时,他恰巧与一五十多岁的老者撞了个满怀。

“你是谁?”老人是扎西的表叔,警觉地问。

黑衣人不敢纠缠,夺路而逃;

“央宗,孕娃……,”老人踉踉跄跄地向屋内跑去;没人,他又奔到羊圈附近找,他看见血从柴房门口漫流出来……他大惊,撞开了柴门,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三个孩子倒在不同的地方,血腥味儿扑鼻而来;老人哭着向门外跑去:“快抓杀人犯哪,有人杀人啦,”他一路跑着喊着,村里的老人们,十七八岁的孩子们闻风而动,抄着猎枪、木棒、铁锨向村外跑去……

延光与村民们简单商量了一下,派三组人把住三个出口,他则掏出驳壳枪领五六个人分两路进密林搜索。林子里突然进来了这么多人,惊得树上的鸟儿扑楞楞乱飞,野兔也慌得来回跑着寻找匿身之处。延光警觉地注意观察周围的动静;其他一路人马也不见回音。

太阳快要落山了,密密匝匝的林子里涂上浓重的暮色。

延光果断地朝空中放了三枪,向村民们使个眼色,四周响起了一片喊声:“快出来吧,路口已封死了!你跑不出去的!”

“快看,解放军来了,还有枪呢!”一个声音佯装着惊奇;“呕呕锣锣……呕呕锣锣”村民们猛烈地踢脚并呐喊着;

延光大喊:“一班向左,包抄;二班向右,搜索至河边;三班作后应,跟我来……”

突然,负责包围路口的村民大声喊道:“大杨树洞子里有人跑出来了,快追!”

延光飞快地循声追去,身后的人也紧追不舍……

黑衣人惊惶失措,跳进了林边的小河里企图逃遁。

“站住,再不站住开枪了!”喘息未定的延光朝天连鸣两枪警告。

黑衣人已游出了20多米,看得出他水性极好;延光略一瞄准,枪响处黑衣人一个趔趄,捂住了肩膀,血水溢出;几个村民与延光不约而同地跳入河中追逐凶犯。

五米、二米、一米;双方短兵相接,延光一记重拳打在黑衣人头上,顺势抱住他的两条腿,另外两个少年使劲气力擒住他两只胳膊,三人齐力将黑衣人拉到河堤上。

陆续上来的人们疯了似地围上来,“打死他,打死这个坏蛋”,村民们愤怒已极……

打耳光子的、用脚踢头的、吐唾味的……延光忙予以制止:“乡亲们,交给场部处理吧!”

“不行,他伤天害理,剐死了我的小孙子哪!”老人哭着提起块石头要砸黑衣人。

“大伯,别激动,恶人自有恶报的!政府会对他严惩的,请相信我!”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由延光一行人押解着往回走,恰与赶来的张连长与汪永川、范有才等人相遇。

汪永川、范有才一看见黑衣人,神情大变,他们认出了他就是五天前趁劳动间隙逃走的犯人吴法民。

“汪队长,张连长,这个人连杀三个孩子,手段极其残忍,必须移交场部处理。”延光抹了把脸上的汗。

“好的!我们一块儿去吧!”事已至此,只有面对了。汪永川吩咐范有才回队里负责安排工作,他与张连长一块儿押着犯人向场部走去。

吴法民强奸藏族少女未遂继而杀死三个孩子的案件在希日德农场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受害人扎西夫妇怒不可遏,天天堵在马场长办公室门口哭诉,强烈要求尽快将逃犯吴法民依法制裁。马场长及党委一班领导也异常重视此事。人命关天,歹徒手段极其恶劣;况且此事涉及到少数民族关系,非同小可。

马场长及政委专门就此事召开了工作会议,内容是:一、将逃犯吴法民依法移交至市中院审判;二、场党委领导一班人马亲自到遇害者家中慰问,并征求他们对死者后事问题的处理意见;三、责令二大队主要领导及吴法民所在中队领导作出深刻检讨,就此事总结教训,改进工作。

会议精神很快传达下来;二大队的全体干部及家属于当天在大队部会议室里开会。

曹教导员着重讲了事情的经过,并点名批评了二中队的主要领导汪永川、范有才。

汪永川闷着头吸烟,神情凝重;范有才的脸胀得通红,不住地擦额头上的汗;人们看见二个老干部受批评,心里都挺不是滋味。

这时,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瘦削的、眼窝深陷戴着厚镜子的男人。他的头低垂着,肩膀在轻轻抽动,脸上挂着泪水。

“老卫,你别自责了,此事与你无关。你刚从西宁治病回来,主要责任在老汪、老范身上!”曹教导员批评起人来也毫不客气,他用严厉的目光扫视了一下老汪和老范,二人都很尴尬。

卫光北擦了把泪,在人们惊异的目光中站了起来,他真诚地说:“老教导员,就让我说几句心里话吧!虽说事发时我在西宁住院,可我毕竟是二中队的指导员,犯人逃跑并作案,酿成影响如此恶劣的命案,我心里很难受。是我没带好中队,因病误了工作,我请求领导处分我!我干了多年管教工作,现在有了麻痹大意思想和自满情绪,才会有今天的教训。我……”他说不下去了。

汪永川猛地扔掉烟蒂站起身来:“老卫,别说了。你病了,这谁都知道!现在主抓二中队工作的是我。我这人太浮躁,只注重抓生产,忽视了犯人的思想改造工作。老卫临走前一再嘱咐我要注意,可我总认为现在形势一片大好,犯人总体改造态势好,粗枝大叶;致使那天出了事,吴法民逃跑酿成血案。我个人认为:新来的年轻干部方法粗暴、殴打犯人现象频繁,这也是一个主要原因。总之一句话,我负全部责任。”

会场里议论纷纷。

范有才情绪激动地立起,环视四周,“老伙计们,让我说说吧,我憋在心里许久了。咱们从青海湖挪到这儿,一晃也快十年了。十年来,老犯人们走了许多,粉碎‘四人帮’后,才拨来的这帮犯人大都年轻,有文化,很多都是造反派。这个吴法民就是天津的一个大造反派,他父亲是老红军,地级干部;半百得子,惯坏了他。‘文革’一开始,他就走上了潮流;间接迫害致死多名干部、教师。他从来就没安心改造过,所以说他做出这样的恶事也并非偶然。

我十年前就犯过错误。我曾经不服气:自己哪点比别人差?考虑了大半辈子,我才想明白了,我太骄傲,总有歧视犯人的思想,又自恃有点文化,没有好好学习过劳改工作条例;不虚心向别人请教。是犯人教育了我,当我陷在泥沟里,听见犯人们的哄笑声,却不见有人拉我上岸时,我伤心极了。我就想:我为什么混得这么没威信?难道犯人就这么讨厌我?

我听说老卫从西宁回来,犯人们收工时看见他高兴得鼓掌,主动问好;老汪外出学习回来,犯人们见了他也挺热情,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李婷插了句:“比秀枝跟你生气还难受?”会场里传来一片女人的哄笑声。

范有才笑笑:“两码儿事,扯不到一块儿的。后来我仔细琢磨,发现自己私心太重,太爱面子,小心眼儿。卫指导员那么关心我,我却认为他压制我进步,故意不让我入党;分东西,甭管是过年的鱼、大肉、猪下水,还是西瓜、苹果,老卫和老汪总挑最小的一份;要招工指标,也是让给其他人;这些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服气,觉得他们是假积极,收买民心。如今我知道了,那是因为他们心里总在关心别人。

老婆跟我吵,骂我小肚鸡肠,心里容不下别人;儿子看不起我,嫌我不团结别人,害得他在同学中间没面子;就连女儿也总说我的脸比铁板还凉!我成了落难的楚霸王了!我心里好痛苦--我整夜睡不着觉。后来,儿子误杀了焦志国,老周救了他一命,使我很受触动;接着,儿子为公家牺牲了,使我饱受丧子之痛,也让我看到了儿子的伟大,这么多年的人和事凑在一起,我像过电影似的过一遍,找找自己的病究竟在哪儿?

论大度,我不如周曼玉;论工作负责,我不如老卫;论耐心细致,我不如老汪;论心地坦诚,我不如儿子;论领导才能,我比不上曹教导员……大伙儿别以为我在这儿是胡吹捧人,我说的可是真心话。我认为自己最聪明,最看得清形势,其实我是一个最愚蠢的人。儿子的死突然使我明白了很多东西……我对不起大伙儿,也害了我自己。我没有勇气向大伙儿道歉,我做过许多错事,也昧着良心害过同志们……我已快五十岁了,不想再混下去,心中的这点儿疙瘩必须得解开。我请同志们想信我:我范有才今后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要是说到做不到,让我受报应!”

曹教导员带头鼓掌,卫光北、汪永川激动地上前与范有才握手,会场里气氛十分高涨。

“同志们,”曹教导员招招手,示意大伙儿安静:“近段来,咱们二大队在全场都很出名啊!先是焦青峰入狱,接着是二中队的犯人吴法民逃跑,欲强奸藏族少女未遂,竟然杀死了三个孩子!咱们大队接二连三地出事,我作为一把手也很苦恼。我问自己:老曹啊老曹,你这是怎么了?真的老了吗?为什么会出这么多事!‘拨乱反正’了,咱们的工作条件比以前好了,这犯人怎么越来越难管了呢?我想来想去,问题在于:我们新接管的犯人无论是思想、阅历及犯罪经历都与过去我们熟知的犯人不同。他们的心态干部抓不准,改造工作很难做好!一味地打击、压制,暂时可以奏效,时间一长,弊端还是会暴露出来的。面对新问题,咱们要勤于思考,多学习、多读书、多看报、学点儿犯罪心理学;干部之间要精诚团结,大家目标一致,‘人心齐,泰山移’,工作成效就一定会显露出来。刚才听了二中队三位主要干部的话,我也很受教育。他们三个都是我的老部下,都有很多优点,在工作中也有一些隔阂和误解;现在好了,我已高兴地看见:三位老将的手已热烈地握在一起了,这就意味着二中队会积极改进工作,做好犯人思想政治工作;他们将形成一股强大的合力,将二中队带出一个新面貌来。”

古人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望二中队的全体同志吸取教训,周到、细致地工作,争取创出新的局面!”

“好!”老卫、老汪、老范几乎同声说好,刘豫、吴桂、孟秀枝三人的脸上绽出了笑容。

“下面,我公布二件事情:一件是,场党委决定加强咱们大队的干部队伍建设,特委派王国立同志调任三中队任中队长;焦延光同志任一中队中队长;这两位同志都很年轻,有一定的工作经验,一定会搞好工作的!我们欢迎二位同志来大队工作!”

李婷惊喜地看见,自己的儿子身着蓝色警服向大家敬礼;她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捣了下老伴儿的胳膊:“瞧瞧,咱儿子多精神!比你有出息!”

“我是没出息,要不也不会给你们老娘儿们当十来年队长啊?”王队长半是戏谑道。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这是规律,规律是不好改的!”孟秀枝嗑着瓜子说。

“嘘,小点儿声!”后边有人抗议。

“焦延光同志正式到场部移交工作,明天就来报到了!”曹教导员显得很兴奋。

“第二件事是关于对受害者扎西一家的赔偿。上级决定:一次性发给抚恤金3000元;丧葬费1000元,合计4000元人民币!”

“太少了!”石玉兰小声嘀咕,老曹白了她一眼。

“唉,多少钱也买不回来活蹦乱跳的三个孩子呀!”孟秀枝抹了把泪。

“遭千刀的刽子手,对孩子居然也下得了手!”李婷骂道。

“好了,大家伙散会吧!各中队的骨干留下,开个短会。”曹教导员宣布。

会场里一片喧闹,妇女、男人们纷纷议论着散去。

卫光北回到家时已近10点了。他的情绪不太好,没洗脚就睡下了。刘豫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未敢叫孩子们搅扰他,她在外屋灯下纳鞋底,为儿子赶做新鞋。

夜已很深了,卫光北于烦闷的梦境中时惊时喜,时忧时乐……他失落的心情始终与梦境起伏变化密切相关。周曼玉、焦青峰、吴法民及三个血淋淋的孩子的影像盘旋于他脑际,勾出许多的往事,变幻的思绪,复杂的情感,难言的郁闷……

与他共事多年的周曼玉走了,那时他也被病魔纠缠着,战友间来不及见最后一面。周曼玉的音容笑貌,仍活灵灵活现地出现在他面前,令他伤感、心酸……老周走后,她丈夫也出了事,剩下了可怜的孩子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偶尔有他们这些个长辈去看看他们,送去一些温暖和关怀。

工作上呢?也乱了头绪。他从事管教工作多年,一向以心细、谨慎著称,谁能想到会捅出这么大的窟窿呢?自已虽说因病休养,怎么说也是自己队里出的事儿呀。这件事令他感到压抑,毕竟是他公安生涯中最令人尴尬的一件事情。他想好了,一定要尽快与汪永川、范有才商量一下,好好学习当前的形势,针对犯人的心理特点对症下药,制订出切实可行的措施彻底改变现状。他烦燥地思考着,脑子里乱哄哄地发胀……

第二天,他很早就起床了,简单吃过早饭,骑上自行车去场部办事。根据上级指示,将有一批职工申请回老家养老,他们中队批了两个,其中一个是卓自亭;他是专程去办理有关手续和代领安家费的。

卓自亭的安家费是七百元,政府一次性发放。他从场部办完事儿出来,略一思忖,便向附近的新华书店方向走去……

天快黑时,他专程去卓自亭的住处看望即将远行的老熟人。

卓自亭正在灯光下收拾东西,他的头发已白了大半,手上甚至出现了老年斑,但神情依然坚毅。见卫光北进来,他很是吃惊:“您回来了,指导员?”“回来了!你这屋好亮堂啊!”卫光北故作轻松地笑笑,想以此掩饰即将分别的淡淡忧伤。

“您坐床上,喝水吧!您最爱喝的红砖茶!”卓自亭激动地忙乎着,同时递给他一盒牡丹烟。

“抽一支吧!专门给您预备的!您烟瘾小,就爱抽这种烟,我知道!”卓自亭谦恭地笑道。

“是啊,一晃二十多年了,我的脾性你都摸透了。不抽了,戒了――医生严令劝我戒烟!”他无奈地指指眼。

“指导员,您戴上眼镜看上去挺有精神!手术后视力恢复得好吧?”

“唉,马马虎虎吧!跟以前比不了喽!老了!”

“我比您还大几岁呢!您还不到五十,何以言老?”

“人生如白驹过隙啊,一转眼,年过半百了!我也快--叶落归根了!”他品着茶沉吟着。

“过几天,我--就回老家了,您知道吧?”卓自亭慢吞吞地说。

“知道。这是你的户粮关系及证明信,我给你办好了。这是700元安家费和200斤粮票,收好,放好,可别丢了!”卫光北再三叮嘱,唯恐他丢了。

“哎,我记住了!您去办要比我跑三趟都强得多!”卓自亭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他想说两句,可又觉得说出来反而生分了。

“老卓,你也五十多岁了,该回老家看看了。媳妇和儿子盼了这么多年,你也不能让他们白等啊!再过几年,就该抱孙子的人了,回家去吧--也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卫光北喝着茶,眼盯着茶叶沫儿,悠悠道。

“指导员,在这儿待惯了,人头儿也熟,我和他们一样真不想回去。虽说咱出狱了,可回到老家不还是怕人看不起么?”

“怕啥?你已经重新做人了,这个地方认可,你的家乡旧友也会认可。凭你的医术,加上这点儿安家费,回去做个医生,够你们全家生活了。别怕,只要心诚,大家会相信你的,有政府的支持与证明,还有什么可怕的?”

卓自亭忽然捂住脸,长久不语,眼泪已从他瘦削的手指间滑落:“我――真舍不得离开您和老首长们!快三十年了,咱们朝夕相处,像亲人在我身边。您们不但不歧视我,给了我新生的机会,还促使我们父子相见,家庭和睦;去年要不是您批探亲假,大儿子的厂子开工典礼我肯定是赶不上了。还有汪队长,他教会了我忍耐和善待别人;曹教导员作主使我的医术有用武之地……”

“这都是我们的职责!你放心走吧,张超平会处理好工作的!”卫光北拍拍他的肩安慰着,情绪也有点儿低落,他同样舍不得卓自亭走。

“这是我给刘同志开的药方,让她接着吃;万一有啥事儿,找超平处理;我会经常写信给您们的……。另外,我把自己的照片留一张给您作纪念,不知是否合适?”卓自亭说着递过来一张黑白照片。

“好啊,这样我们就能常见面了!”卫光北也从口袋里掏出两本书递给他:“没啥送的,给你买了本《本草纲目》和《伤寒杂病论》,留个念想吧!”

“太珍贵了!书一定很贵吧!”卓自亭的眼神发亮,继而湿润。“不贵!你喜欢看书,肯定有用!以后传给孙子,哈哈!”他笑了。

“好了,不早了,我得回家了,过两天我送你上车!”他握了握卓自亭的手,这一握温暖而有力。

“您眼不好,我送您吧!”

“不了,我有电灯!回去吧!”卫光北说着已消失于黑夜中。

卓自亭回屋翻开书,里面夹了一张卫光北的全家福,背面一行小字:“卓医生幸存!”他觉得心里猛地一振,一种说不出的思绪占据了他的心扉……

几天后,卓自亭离开了希日德劳改农场,坐汽车踏上了回家乡的旅途……

焦延光来二大队已半个多月了。自从他与新来的警卫员移交了工作,来到新的工作岗位任职,他的心情就一直处于紧张和矛盾之中。

对于这儿的环境和人,他是很熟悉的;他在这儿生活了十多年,学生时代在这儿开始和结束的。而此时,他来这儿任职,则别有一番感受。

过去,他在人们眼中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一个干部家庭的后生;现在,他是一名管教干部,同时,也是一个犯人的儿子。这种双重的陌生身份使他既兴奋又多少有点尴尬。他从犯人的眼神里,看到的是敬畏和探询;他从老一辈同事的眼神里,看到了希冀和期望;从同龄人的眼神里,则看到子羡慕、妒忌和不屑……

    21岁就走上中队领导岗位,谁能说不是一种幸运呢?

    每天清晨,他都要早早起来跑步,这个习惯已坚持多年了,他的好身材就是这样跑出来的。然后他就去挑水,将办公室里的炉子打开烧水,将队部食堂的大缸用水充满。匆匆吃口馒头,喝点儿牛奶,他就该带工了。他通常要比同事们早半个小时到监狱里去。主要是巡视一下,处理一些日常事务。他是新手,自己感觉需要与犯人们多接触、多了解;晚上下班后,他就打打篮球、洗澡,然后躺在单人床上看业务书。

他很少去场部看姐姐和弟弟,也很少与服刑的父亲通信。他从内心深处鄙视自己的父亲,母亲去世这么久了,人们仍在回忆着周曼玉的好处,她的好人缘全场人都知道,而父亲呢,带给他的只是耻辱和伤感。他不理解父亲何以如此兽性?他经常久久地捧着母亲的遗像发楞,无论是他高兴的时候还是悲伤的时刻,他都要对母亲说说,将对母亲的思念写进日记里,同时汇报一下自己的工作和思想。这几乎成了他的功课,无论多忙多累,从未间断过。

这天晚上,月色很好,他心情不错,打完篮球就回到宿舍写日记。他有件高兴事和妈妈说,他快结婚了--她叫张燕,是张政委的千金,今年才19岁。她是在作警卫员时认识张燕的,张政委和马场长是农场的两位最高首长,延光对张政委是敬畏之极,他不像马场长那么随和,脸总是扳着,显得很严肃,这可能是他长期生活在部队有关。张燕是个漂亮的女孩子,面孔白皙,齐耳短发,一笑绽出两个小酒窝,衬得小圆脸更加妖媚动人。她是个广播员,与警卫员们住在一排,平时经常见面。

延光不敢有非分之想,他特腼腆,看见女孩子就低头加快脚步走,犹如老鼠见猫般。

一天中午张燕放广播时,线路怎么也调置不好。延光看见了,顺便进去帮了个忙--三下五除二,线路故障便排除了,大喇叭里歌声嘹亮,张燕在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喜悦。

延光的无线电特长帮了他的忙,此后,爱情的种子便逐渐萌生了。不久,二人便经常双出双入,去河边钓鱼,去小树林里散步,去省里一块儿开会……他们两人郎才女貌,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不知有多少人在羡慕他们呢?

可是,就在他们处于热恋之中时,接连出现了变故。先是延光的母亲病逝,一对有情人双双受到了打击。他俩和姐姐艳秋一道儿,千里迢迢护送母亲的骨灰回山东老家;长途旅途中,二人如膝似漆,两情相悦,俨然一对同命鸳鸯。二人甚至已商量好,等母亲去世一周年后,二人就结婚,组建自己的小家庭。

接着,延光的工作有了变动,从场部调到基层工作。两人不可能朝夕相见了,心中彼此的思念却与日俱增。

他们每周一次见面,张燕总要骑着漂亮的凤凰车拎着水果、罐头之类的东西来见延光,在延光的小屋里,二人尽享爱情的甜蜜与温馨。

张燕正在为延光织一件毛衣,说好织完就结婚--她工作很忙,只能忙里偷闲织几针。

近来,张燕很忙,有半个月没来了。延光抽空去找过她,未见人,站长说她去西宁出差了。延光神色黯然地回到小屋,躺在小床上吹口琴,回忆她与张燕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他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一周后,张燕来了。依然是那么漂亮动人,依然是柔情万般,不同的是,她明显地憔悴了许多--眼窝发青,气色微黄。

“你怎么了?”延光一把抱住她。

“没什么,”她笑笑,从包里掏出几本书和几包他爱吃的食物。

“延光,我走得太急,也没告诉你一声!”

“可不,把我想坏了!”延光说着揽住她的腰,照额上亲了一下。

张燕的脸红了,一把推开他:“这是你宿舍,注意点儿!”

“怕什么?我又没违规!”延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坐回椅子上。

“ 你的被单该洗了,这被子也该拆了!”张燕的声音很低,情绪不太好。

“你不舒服吗?”

“没有,可能是有点儿累……”她说着便捂住脸,大颗大颗的泪滴已不争气地落下来。

“你咋了?”延光不知所措,忙找来手巾为她拭泪。

“延光……”张燕索性在他肩上痛哭失声,肩膀抖得厉害。

“老爸骂你了?还是……”延光像哄孩子似的搂住她的肩头,任她撒娇。

“咱俩的事完了--”张燕抽抽答答地说。

延光的脸僵住了,脑子发木,思维出现了障碍。

“为什么?是我配不上你?”延光突然捧住张燕的脸仔细端详着,惊异地瞪着她。

“妈妈说她不能把女儿嫁给一个劳改犯的儿子,那样的话,她将在场里抬不起头来。她逼我与你分手,我不同意,她就打我……你看,”张燕挽起袖管,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延光心疼地问:“疼吗?”

“不疼,可心里疼!爸爸劝,她就和爸爸吵。我哭着绝食,她就骂我,还说要把我调到西宁工作去。她的老战友大部分在西宁工作,她能做到,我一旦走了,就再也见不着你的面,我该怎么活下去?我脑子里只有你一个人,全世界的男人在我眼里也没你出色!你为什么有这样一个不争气的爸爸啊!”张燕用拳头擂打着心上人的胸口,一对有情人在小屋里哭得昏天黑地。

许久,延光才控制住自己。他洗了把脸,又为张燕梳理好头发:“燕,你妈的决定是对的。你是场花,嫁给我实在是委屈你了。你再找个好的,你这么美,很多小伙子都在恋着你呢!”

“不!”张燕捂住她的嘴,“我是你的,我只嫁你,今晚我不走了!”

延光的心里一阵感动,血往上涌,但他竭力忍住了:“胡说,这是你一时冲动而已,你回家吧,我现在就送你走!”他说着拉起她就往外走。

“我不走!”张燕固执地抱住床头。

“燕,听我的话,先回去再说!她毕竟是你妈妈,她是为你好啊!”

“她是个法西斯,她断送了我一生的幸福!”张燕大声喊着。

“小点儿声!……燕,你冷静一下,先回去,好好休息,我再托马场长说说情,看有无转机。好吗?”他几乎是在央求了。

“那好吧!”张燕从包里掏出件白衬衣,“这是我给你买的,明天穿上吧!”

延光幸福地点点头。

二人在漆黑的大路上漫步,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说了许多话,好像要把一生的话说完,当延光看着张燕走进广播站的大门,她屋里的小灯亮起时,他觉得自己心中最亮的一盏灯已经熄灭了……

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宿舍,趴在小床上哭了半夜,连母亲的照片也湿了……

天快亮时,他穿上那件白衬衣,又照旧跑步、挑水,然后上班,他的眼肿了,只好说是害沙眼。他在办公室里给马场长挂了个电话,可通讯员说马场长去省里学习去了,得一周后才回来。他无力地放下电话,虚弱地坐在椅子上呆了很久……

晚上收工以后,他又巡视了一遍,才放心地走出了监狱大院。

他来到了经常游泳的小河边,河水清澈动人,一闪一闪的像是母亲的眼睛,风儿吹得他阵阵爽快,他有一种欲望:跳进水的怀抱,让碧波接纳他心中无尽的痛苦,让清水诉说他难言的委屈;他渴望被水气环绕,让这种液体包容他的一切……他闭上眼,猛地跳入河中,河面上溅起长长的水花,身体一阵激凉,他的大脑一片混沌,他太困了。

焦延光死了,一个游泳健将死在河里,引来人们无尽的惋惜和猜测……

他那可怜的姐姐和弟弟哭着将他葬在小树林里,每逢祭日,都要去祭奠他……张燕哭的死去活来,听说有一周都没播音。

张燕后来走了,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一个活生生的生命神秘地消失了,人们总是这样,不知道何时降生,更不知何时会离开这个世界。喜耶?悲耶?

这是一个真实的人生悲剧,一段令人难解的生活谜题!安静地在岁月的河床里沉淀着,流散着,似乎想告知我们什么……但这件事使张政委追悔莫及,他既心疼女儿,又为自己没能及时阻止妻子的粗暴行为而自责。如今,一切都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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