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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期特别推荐小说:(中篇节选)漂洋过海来看你 作者:余一鸣  

2017-06-06 22:00:04|  分类: 小说推荐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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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4月27日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中国作家协会◆精品电子旬刊 [2017第03期 总第199期]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作者: 余一鸣             责编:卡  莎 


(中篇节选)漂洋过海来看你

来源:《小说月报》微信公众号 余一鸣

精彩导读

余一鸣写小说似乎都是直接取材于自己的生活经历,所以现实感极强。我猜想他小说中的人物多半都是有原型可循的。最近他写得比较多的是教育题材,这显然更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题材了,因为他就是南京一所名校的老师,学校的教职员工、学生以及家长都是他观察的对象,有时和我在一起,听他说起学校的事情,真的就像听故事一般。当然,他的小说写得好,并不仅仅因为他对所写题材很熟悉,还在于他对身边的生活和人物观察得细,看得很透。《漂洋过海来看你》就是一篇写教育的小说。教育是关乎千家万户的头等大事,家里有了一个孩子,从上小学起就要为他的教育操心,进什么学校要操心,成绩考得好不好要操心。为了让孩子上一个好学校,有权有势的家庭可以利用权势来解决问题,而无权无势的家庭不得不绞尽脑汁、打破脑袋千方百计达到目的。作家以教育为题材的小说很多,而且呼应社会,多半写成为问题小说。余一鸣写教育的小说也是从问题进入的,但他并没有将小说当成问题小说写,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

余一鸣可以说是抓住了一个教育的热点问题:留学低龄化正在成为一种趋势,得到越来越多家长的认同。这也是深入剖析中国教育问题的极好切口,比如就有专家指出:“中国教育培养模式的‘粗制滥造’或许才是‘出国留学热’的病灶。”小说的确也触及了应试教育的弊端。但小说又不仅仅是在写中学生留学的问题,围绕着两个家庭的孩子留学,涉及了中学教育的诸多方面,也涉及了教育与社会的复杂关系。但余一鸣并没有把精力放在对问题的揭露和批判上,他重点关注的是人,是与种种问题打交道的人。他写到了面对问题时人们所暴露出的人性弱点。也许可以说,在这篇小说中,几乎所有的人物都被作者挖掘出了各自的人性弱点。最值得讨论的则是余一鸣面对人性弱点时的态度。他的态度看上去比较温和,也比较宽容。因此他在处理每一个人的人性弱点时,都不会将其推到激烈冲突乃至不可调和的程度。小说似乎也可以采取英雄叙述的路子,把王秋月塑造成一名向教育问题挑战的正面形象。这样的路子一定很解气,也能增加批判的力度,但余一鸣并没有这样做,他宁愿让人物保留生活原来的形态。另一方面他从善意的角度去体谅和理解人物,便发现一个人在人性弱点驱动下的行为,背后或许还有人性善良的动机存在。

——贺绍俊

可能由于我是外国语学校老师的缘故,经常有人问我孩子应不应该出国读书的问题。以前,我都会根据孩子和家庭的情况给出建议,近几年,我就王顾左右而言他,不敢给明确的说辞。并不是所有的学生都适合出国留学,并不是所有的家长送孩子留学是从孩子学业出发,但是,留学已经成了城市中产以上家庭避不开的话题,喝茶或者聚餐,突然发现,在座人的孩子不是正在海外留学,就是已经在海外完成了学业。很多学生即使在国内读了本科,也坚持要出国读研,所谓开一下眼界。

我有一老乡女儿读初中就送岀国。春节前,我在一处街道边的行道树下碰见他。他在寒风中呵着手,说,等女儿下课。我说,怎么,女儿回来读书了?老陶点点头又摇摇头。原来,人家美国上大学也要考托福和赛托,他用国际眼光扫了一遍全球,这洋人的考试居然是中国人考得最好,据说咱南京的孩子一不小心就考满分。圣诞节放假,他让女儿回国上应试培训班。我笑了,你当年送女儿出去不就为了逃避应试教育吗?怎么又绕回来了?看样子,咱中国人的应试教育也有吸引力。

我无意比较中外教育孰优孰劣,这是教育家的研究课题。中国教育文化中“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理念,“悬梁刺股”的学子典范,是应试文化的源头;西方文化的“以人为本”精神,“民主自由平等”口号,也是当下西方教育的追求方向。国内的教育理论界西风东渐,但据说,现在英美教育界也有不少人主张学习中国的应试教育,反正是热闹。

作为小说家,我只关注事情的背后我们的内心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我们焦虑和惶恐,又是什么让我们瞻望和希冀?校园内官员腐败、教阀专横、校园暴力现象,校外家教掠夺、教辅产业化万象,校长、教师、学生、家长在升学压力下的坚守与脱逃,依存与抗争,挣扎与迸发,其实都不仅仅是教育体制内部的矛盾。某种意义上说,教育焦虑症是社会变革在末梢神经的痛感,留学潮是中产阶级群体为驱除不安而寻找的精神抚慰。沉淀才走向有序,挣扎才产生希望,我们有理由对中小学校园充满期待,有理由对人性向善坚信不疑。

读完这篇小说,我想让读者记住人物的伤痛和泪水,放下小说却不因此而却步。我努力实践着,在我的小说中能有一盏灯照耀,闪烁在风雨飘摇的玻璃窗后面,玻璃上是我的文字

                                                      ——余一鸣

作者简介:余一鸣,男,1963年生。毕业于苏州大学中文系。出版有小说集《淘金三部曲》《余一鸣小说选》等。作品多次入选各种选刊选本。曾获人民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金陵文学奖等奖项。现为南京外国语学校教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一、王秋月

夏天的黄昏再不愿走,夜色还是把它赶走了。这个夜晚鼓楼中学的校园有几分诡异,以前有灯光的地方瞎了,以前没有灯光的地方今晚灯火通明,让一帮女教师对熟悉的校园有了陌生感,路灯亮了,灯光喷泉喷了,鼓楼中学有一种节日的气氛,一些女教师的心中夜色一般升起了隐秘的莫名的兴奋和期待。要是在往常,星期五的夜晚,初三的教学楼都还在上夜课,教室明亮如白昼,老师上课的声音在校园的夜空中此起彼伏,比白天传得久远。灯灭了,声音也像是被这黑暗掠走了。也没有,灯火此刻在另一个地方闪耀,喧闹在不远处一个隐秘的空间放大。学校食堂的三楼,据说有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水泥地白粉墙,木头椅子木头桌子,朴素得像一间教室,现在成了学校接待贵客的地方。讲实话,女教师们心里也替校长殷必应不平,这样简陋的地方待客太丢鼓楼中学的面子。谁都没办法,现在这种形势,上下领导目前都得受这委屈。

女教师们待的房间是个小会议室,小会议室主要是校长们用来开校务会,中间是一张腰子形长桌,四周是一圈软沙发椅,王秋月点了一遍共十二把,每把椅子上坐着一位女老师,显得有点挤,但若是六位校长坐下来,还是富余。除了王秋月,那十一位都是工作不久的姑娘,她们被要求下班后到小会议室开会,天黑了也没人来给她们开会,似乎领导把这一拨子人忘了。这领导可以说失职吧,就像牧羊人把一群羊扔在山坡上,天黑了忘记用羊鞭撵它们回羊圈,几位女教师的眼中此刻就是羔羊迷途时的无邪和迷惘。她们中有的人父母已把饭菜端上了餐桌等女儿;有的人男朋友的车泊在校门外,电话已催了N遍。王秋月家中有一个油瓶倒了不扶的老公,还有一个正在初三迎考的儿子,王秋月能不急?但王秋月知道自己今晚肯定要“加班”到很晚,让父子俩叫外卖了。还有一个淡定的人是音乐老师小丁,她一会儿将座位上的话筒打开,“喂”了几声,哼了几支曲子,一会儿又打开冰箱,夸张地“哇塞”一声,这么多的茶叶!小丁说不喝白不喝,自作主张地从消毒柜里取出一溜茶杯,给每个人泡了一杯。王秋月说,丁老师,看样子你当了殷老大一半的家了。90后的小丁并不惧她,黑着脸将王秋月面前的杯子一声不吭地拿走了。

有人推开了门,是快递小哥,条纹短袖工作服,方块箱子状的背包,让年轻女教师们眼睛一亮,小帅哥。煞风景的总务主任从他腋下挤过来,踮起脚把凸出的肚腩架上会议桌,说,委屈老师们了,殷校长说不能让你们的嘴巴受委屈,命我给你们叫洋外卖,顺便送一个小鲜肉。没人给笑脸,没人给胖总务面子,把大伙晾在这里傻等,用一份洋外卖打发了。领导自己山珍海味,莫非还想让人感恩戴德?没有人知道殷老大留下大家加班做什么。上上下下忙了整整一个学期,为的是迎接区重点中学验收,学校按照验收条例三百多条做材料,每个材料袋都装着老师们的加班成果。做到或者没做到都不要管,落实到材料上领导通过就是做到了。老师们有情绪,殷老大教师会上给大伙作揖乞怜,说,咱区重点过了,你们的家教课时费不也水涨船高?想想也是,老师们就不吭声了。王秋月的老公白洋是贸易公司行政主管,喜欢躺在沙发上攻击老婆从事的教育事业。白洋说,你也替人家想想,光你们区教育局就有多少人吃闲饭,机关不说,光教研所、教科所、考试院、评估办、培训中心之类就有上百号人,加上市里省里部里的垂直部门,得以千万计,你以为吃饭不干活好受?错,这些人都是有头脑有作为的人,要不他们也只能在教室里吃粉笔灰。他们不想做僵尸,哪怕做行尸走肉也能吓唬人,顺带着健身。所以他们就变着法子折腾教师。白洋做过十年教师,对教育事业有偏见,王秋月懒得跟他理论。可今天白天看验收大员提问时,大员问的是大话,教师答的是假话,双方都一本正经配合默契,王秋月觉得老公说的也没错到哪里。培养孩子说假话容易,训练大人说假话看来更不难,老话说,假作真时真也假,王秋月面对提问时对答如流,自己也没觉出脸红。

今天留她们下来,绝对不是让她们加班补材料。王秋月听殷必应说过,材料要做,更要紧的是做人,做人比做材料重要。王秋月听不懂他的话,是说校长教师上下都要会做人,还是说,要将验收大员那帮人搞定呢?殷老大说话带江湖气,“做”这个字在影视剧里黑老大的口中是要杀人。殷老大改变了口吻,说,小王你傻呀,两种理解实际上一个意思嘛,就是把他们哄好。殷老大哄领导的招数之一就是陪吃陪喝陪跳舞。王秋月曾经参加过这类活动,殷校长说是学校的重要任务,但每次都是小范围,喊上几位音乐体育组的姑娘,陪领导吃饭K歌跳舞。殷校长说,跳舞是一种健康活动,当年北京的老革命们还经常组织舞会呢。八项规定出台,殷老大眼珠子一转,把体操房配齐了屏幕音响,招待领导就有了现成的舞池,校内本来不缺现成的舞伴。今天验收组来了十二位大员,全是中老年男人,留了十二位女教师,加班的内容不言而喻。王秋月相信,小丁老师也心中有数得很,她生气的只是连晚宴都不让上了,怪谁呢?只能怪上面的纪律越来越紧。

据说老师这种职业与医生一样,越老越值钱。但是王秋月既是女教师也是女人,在那些老男人眼里,女人四十豆腐渣,他们在饭局上眼光会绕过她直袭那些年轻姑娘,在舞会上她也是难得被邀请的舞伴。王秋月跟殷老大申请过,饶了我老太婆吧,省得碍手碍脚。殷老大说,不行,你不想当特级可鼓楼中学需要特级,没有特级我们鼓中就没门面。这些人中有区评委市评委省评委,不跟他们混个脸熟就出不了头。殷老大说的是实话,鼓楼中学这样的二流中学留不住高人,外地的特级教师来了也是当个跳板,待个一两年就攀高枝走了。王秋月是老鼓中,大学毕业进来教语文,从来就没想挪过,五六年前就评上了市学科带头人,殷校长就把评特的宝押在她身上。行内有规定,评上市青年优秀教师而后评市学科带头人,第三阶才是评特级教师。王秋月申报过一次评特,中途落马。要怪也不能怪学校,主要是王秋月心思不在这件事上,王秋月的重点是管儿子的学习,当老师的心里都明白,学生能不能出息关键看初中三年。儿子白象正上初三,再过一个月就是中考,当妈的心里真顾不上别的事,王秋月此刻想的是儿子的晚饭吃过没有,吃了晚饭坐下来没有,最后一次模考分数排名,白象是不是比二模靠前。

王秋月吃不惯洋快餐,传说那些做食材的鸡都浑身上下长满鸡翅和鸡腿,可儿子不信,偏偏喜欢这些油炸类肉食。王秋月打算带回去给儿子做夜宵,包装盒拆都懒得拆。几个年轻姑娘嘴上埋怨学校毒害人,存心破坏她们减肥大计,手却早已把纸盒撕开了。一阵马达的轰鸣来自食堂方向,几道耀眼的灯光直射会议室的窗口,王秋月掀开窗帘一角,食堂与行政楼隔着操场,学校不允许车辆进入跑道,连食堂的购物车也只准从后门进出,领导贵宾当然例外。这是要走了?一辆小车后面跟着一辆丰田面包,小车上应该是带队的局长。领导撤了,我们可以马上回家了!王秋月忍不住嚷出了声,小丁停止撕扯手上的鸡腿,不甘心地说,怎么说走就走了?脸上竟然是失望。

王秋月归心似箭,肚子没有填饱,两条腿骑自行车却分外有力。西京路上正在挖地铁,本来不宽的马路上被围了好几个圈子,连路灯也被圈在里面。好在车水马龙,小车挤成乌龟爬,喇叭声此起彼伏,贼亮的车灯忽闪个不停,照得自行车道也有明有暗。王秋月骑车时基本目不斜视,脑子里要么是烦儿子的事,要么是想课堂上的课务,到了教育厅门口,忽然大车小车全没了,马路上是黑压压的人群,连自行车道人行道上也是人。王秋月只能下车推行。这条路上机关单位多,拉横幅的人群和持盾牌的警察王秋月不是第一回见,这么晚人群还没散,有点意外。王秋月顾不上看热闹,吆喝着挤出一条缝,到家时低头一看,短袖衫被汗水沾在身上了。

客厅里没人更没有声音,灯开着,电视画面也开着,白洋没有瘫躺在沙发上看“哑巴电视”,自从儿子白象进入初三,王秋月就规定家中必须保持安静环境,包括电视机和手机。好在白洋有了微信,电视机排到了第二位,但白洋也时常打开图像,做出喜新不厌旧的姿态。王秋月估计这人是蹲在马桶上玩手机忘了起身,据说最近流行一种毛病,上厕所不玩微信拉不出便便,白洋绝对是这类病人之一。王秋月懒得管他,敲敲儿子房间的门,没人应,推开门,书桌上的台灯亮着,书本也一本正经地摊开了。王秋月走进厨房,垃圾桶里扔了塑料饭盒和一次性筷子。没出去吃晚餐,人呢?王秋月不必在乎安静不安静,白洋白洋,白象白象,她一把推开卫生间,没人。确定是父子俩趁她不在家,放风去了。

王秋月在沙发上生闷气,电视上的人兴高采烈地朝她划拉着手,也莫名地让人生气。王秋月按了一下遥控器,将人影儿掐了。门锁响了,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门,见了沙发上一张寒脸,两人立即将脸上的兴奋劲儿掐了。白洋说,咦,劳动模范今天提前回来了?王秋月不接话,将学校带回的鸡翅鸡腿递给儿子,儿子漠然地摇摇头,直接进房间做题了。王秋月说,乖,那等会儿当夜宵吧。王秋月满脸慈爱地给儿子送进去饮料,又端进去一盘西瓜,悄悄地轻声合上门。离考试就这么多天了,儿子就是她的大爷,她时刻都赔着小心。

但是,总得有人承担这罪过。白洋已经知道逃不过这一劫。他朝老婆又是敬礼又是作揖,老婆还是朝他晃了晃手机。老规矩,儿子在家两人不斗嘴,要吵要闹发短信,短信收发也是静音,也是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意思。

王老师息怒,我们是去京西路上看热闹去了。白象一天到晚趴着,也应该活动活动。再说,也不能让他死读书读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有什么事比儿子的中考重要?

有,莫非你回家路上没遇到?据说是省厅把高考招生指标支援边远地区,高三应届生家长集会抗议。

是高考又不是中考,高考距我们家还有三年,今年与咱家有关系吗?

白洋气哼哼地将手机扔到了茶几上,不屑与她争辩。王秋月弄明白刚才路遇的人群是什么事了,也明白验收组那帮领导和专家为什么突然撤走,八成是听到风声了。王老师也是行内人,中小学长期这样办教育,迟早要捅娄子,只是她不希望正巧让儿子关键时刻撞上,儿子耽误不起。

老婆面前白洋总是先认输,他又发了一条短信:马不停说,李小华月底要回国,到时候聚一聚。

王秋月点了点头。儿子择校的事就托在马不停身上,这也是一次套近乎的机会,还可以利用李小华这个外援。

白洋先去睡了,王秋月也有些累,在沙发上瞌睡。真正上了床,王秋月又睡不着。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一直要听到儿子洗漱完毕,上床后关灯的开关最后一响,做母亲的才能睡得踏实。王秋月没有看哑巴电视的习惯,她忽然羡慕白洋的本事,总能自得其乐地打发自己。玩微信居然可以几个小时不抬头,据说发微信比发短信收费还便宜,她是不是也应该弄个微信?

对了,这回请李小华吃饭,一定不能让马不停埋单。

二、蔡遇春

蔡遇春本来是要去大明湖走路,三高,医生建议她每天走一万步,走湖一圈差不多就达到这个数字。马不停说,头晕不晕,要不要有个人跟在身边?蔡遇春说,要,就你,每天陪我走一圈湖。马不停皱了皱眉头,不理她了。马不停当然没时间陪老婆走湖,几家公司开着,忙得经常几宿不落家。就算有时间健身,那也是去高档健身馆,有秘书陪着,有美女教练形影不离。蔡遇春冷笑,我寻思要不要找个私家侦探跟着你,你倒先想弄个人跟着我,好给你及时通风报信?

蔡遇春与女儿马及及通电话时,愤怒地向女儿控诉了马不停的阴谋,女儿在电话里大笑,说,你那能计步的手机是爸给你的吧,说不定他早做了手脚,你走到哪里定位器就将你暴露在他眼皮底下。女儿跟她开玩笑的,蔡遇春还是匆匆去了手机专卖店,央求修手机的小伙子帮她卸了那零件。小伙子说,不是零件,是功能,您这手机没开通这功能,阿姨您放心。她走后小伙子和同事讨论了半天,阿姨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行踪不可告人?

蔡遇春还是拐上了湖东大街,朝前走六个公交站,就是邦德大厦,蔡遇春总是会不由自主走到这幢大厦的广场。下午的太阳热辣辣的,街上的行人并不减少,男人戴着遮阳帽,女人撑着小花伞,步履匆匆,看样子都忙得像大国总理一样,其实是被空气中的热浪追赶着。在多伦多的夏天,马及及指着街上的花伞说,每朵伞下都藏着一个中国大陆女人。蔡遇春注意了几次,还真是。洋女人夏天不撑伞,似乎雨天雪天也不撑伞,顶着雨点雪花在大街上疾疾快走。后来蔡遇春夏天也不撑遮阳伞了,只是没人注意到她这个改变。

广场的中间是一个喷水池,阳光下水如花瓣一样开放,亮得刺人眼。广场的四周是一圈圆圆的石球,石球之间还串着铁链,阻止车辆开进来。这些石球冬天可以当凳子坐着晒太阳,蔡遇春曾经坐在上面打发过许多时光,那些日子马及及为考雅思在这里上课。夏天当然不行,会把屁股烤熟的,天热,今天连发广告的小姑娘都躲了。其实没走,只是站在楼的背阴处,见人来,一前一后迎上来。都已成了老熟人,蔡遇春隔三岔五过来,蔡遇春接了高个子姑娘一张,又接了胖姑娘一张,一样的广告,从学前班到研究生课程,应有尽有,最贵的收费是雅思和SAT培训。要不培训机构怎么能发大财?这话是马不停说的。这两年贴小广告的人少了,发小广告的人多了,年轻人怀揣花花绿绿的纸片,直往你手里塞,地铁口有,中小学门口更多。发广告的姑娘都是兼职的大学生,不认识老板娘。蔡遇春来者不拒,她心疼这些年轻人,早些发完可以早些下班回家。

多年多年前了,马及及上小学五年级,学校要求小学生为贫困儿童献爱心,也算是社会实践活动,小朋友们选择了卖报纸,灵感来自传唱的一首关于小报童的革命歌曲。冬天一大早,蔡遇春把她送到报纸批发点,马及及和同学们聚了头,每人领一百份晚报,第一件事是把家长赶走,然后奔赴分工的各自地点。家长们都被赶出了孩子的视线,他们只能像一群密探跟踪各自的目标。那时马及及还是听话的小学生,早晨天寒,她不肯戴口罩也被逼戴着,个子开始抽条了,羽绒衫一裹,看上去像个小大人。先是在公交车站,眼巴巴地看着等车的人们,那时还没有微信,人们还习惯等车时东张西望。有人随手递给她一枚硬币,及及就弯腰鞠躬,感恩戴德。上班高峰时间过了,及及转移到了路口斑马线,等红灯时行人和自行车都阻在那里,及及趁机向他们吆喝。蔡遇春躲在街边的梧桐树后面,看得到冬阳下女儿仰起的光洁的额头,看不见女儿口罩遮住的大半个脸,隔那么远,居然能听得清女儿的每一句话。大概卖掉一半报纸的时候,马及及急于清点收获了。她退回到街边大楼的台阶,放下胳臂弯里的那摞报纸,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她将羽绒衫口袋和裤子口袋都掏遍,石阶上堆了一小摊毛票和硬币,她撅着屁股开始清点,鼻尖快凑到石阶。上上下下的大人从她身边走过,一不小心皮鞋尖就会踢了及及的脑袋,蔡遇春鼻子一酸,马家的小公主此刻与那些街头点零钱的小乞丐有什么两样?

蔡遇春拦住了一位行人,女性,跟自己年龄差不多。蔡遇春递上一张百元票,说,求您一件事,把前面那孩子的报纸都买下。

女人看了一眼远处的及及,说,我懂,是您女儿吧。得找个理由让她不起疑。

蔡遇春点头,说,在风口站了几个钟点了。

女人想了想,说,这样,我就说我儿子在今天报纸上发表了文章,我要买五十份,给他班上的同学每人送一份。这个理由可以吗?

这女人脑子好使,或者她真的有个儿子在报上登过文章,真的这样买过报纸。蔡遇春觉得可行,叮嘱说,您买下后就直接走路,找零就算谢您的,别客气,您要回头找我,说不定就把我暴露了。

小学生毕竟小学生,她一点都没起疑心,回来后兴高采烈地向妈妈汇报,她的运气特别好,正巧碰上了一位需要买好多报纸的阿姨。这事放到现在,马及及一眼就能把她戳穿了。

蔡遇春进了邦德大厅,大厅宽敞明亮,中间是一块太湖石景观,除了门口一张大堂经理的办公桌,沿墙摆了一圈沙发,有免费茶水饮料供应,当然还有免费的广告宣传册任取,供来访的家长们小坐,这是马不停的大手笔。原来大厅是一家百货店面,只留了一条通道到电梯口,马不停盘下大厦后,一挥手把人家赶走了,上百万的租金不要了。马不停说,门脸宽阔才能招大财纳大福。这话现在来看没错,马不停现在将培训、留学、移民这三块做得风生水起,利润远超他原来的两家工厂。

几年前蔡遇春是坚持不坐电梯的,上下楼靠两条腿,都说这是一种有效的健身运动。后来说法变了,说爬楼损伤膝盖,中老年不适合爬楼,蔡遇春也顺水推舟改了,年近半百的女人,膝盖没出问题,腿毕竟沉了。这是一幢十层楼,当初里面有十几家公司驻扎,马及及上雅思课的教室在六楼,六楼租给了新南方教育中心,马及及每周过来上两节课,每次两百块,那时觉得贼贵,与现在的学费比只能算毛毛雨。当时想出国留学的人不多,教室里只坐着十几个学生,除掉教师薪酬和房租,教育中心的老板说所得寥寥。有一回马不停父爱泛滥,亲自来接女儿,来早了,与那位老板闲聊几句,老板抱怨赚得少。马不停说,要不,你把这个中心卖给我算了。马不停不是开玩笑,他把新南方教育中心买下了,心一横把这幢楼也买下了。新南方改名邦德,大楼改名邦德大厦,筹款贷款,马不停把身家性命押上了。马不停去北京了解过行情,中关村卖电脑的网点,正纷纷改造成培训班的教室。做实体的蝇头小利怎么能跟培训现交的纯利润比?马不停赌中了,转行捡到了金元宝,他跟女儿通话时常说,女儿就是我的福星,没有女儿就没有邦德。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这话蔡遇春爱听。

六楼现在是留学中心。

这楼面蔡遇春熟悉,不仅因为当年常来这里给女儿送餐和接送女儿,还因为留学部经理陈倩倩那个狐狸精。公司刚转型,蔡遇春不敢大意,坚守在财务部管账。马不停有个毛病,喜欢拈花惹草,当年每新办一个企业,或者每新上一个项目,他都有本事勾搭一个骚货,私下里跟狐朋狗友说为了解压。蔡遇春没办法,这世道好多事你都没办法,市民抱怨食品不安全,病人抱怨医院的刀宰人太黑,家长抱怨现在的学校“毁”人不倦,都只能一边受着一边期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现在要添上一句,男人要找外遇。蔡遇春躁的时候恨不得要去跟踪,要去找私家侦探,要现场捉奸撕了那女的。安静下来,她就在心里冷笑,你撕了这个,他又会找来那个,不如等着,等马不停自己厌倦。现在都时兴以年代分段,当官的演戏的当作家的都这样称呼,60后70后80后,马不停现在身边的女的是90后,比马及及还小两岁。蔡遇春可以装瞎,但心里存着一本账。蔡遇春是个耐心的会计,她把那些女的一一做成了死账,损失点数字不要紧,数字只要成了僵尸,花掉的钱就有数,蔡会计怕的是那数字眨着眼睛跳转,那就是填不满的窟窿,一不小心会毁了马家的大坝,现在这是马不停的大坝,最终它是马及及的大坝。

蔡遇春通常就在会客厅坐一会儿。这个会客厅装修得温馨可人,角落里是比人还高的绿色盆景,隔断是几个养着金鱼的玻璃水箱,每个小间是一张圆桌,围着几把沙发椅子。桌子上摆着水果、糖果和点心食品,恍惚间你以为是坐在自家餐桌上。来这里坐的通常是家长,学生是邦德的顾客,家长才是邦德的上帝,钱包在家长的手上。留学部的工作人员称为留学顾问,听起来像退居二线的老家伙,其实都是被称为“海龟”的年轻人。他们很多人留学时申报材料都靠自己做,那时留学中介公司还没产生,他们亲历升学实践,回国后以此为业,一不小心成了行业中的“老人”。不能小看他们,他们不只做尾端,帮客户在高三和本科毕业申报时完成临门一脚,那是短线。现在都把重点放在做长线上,从高一开始为考生做计划做包装,单人项目就收费二三十万。陈倩倩当时说,现在家长舍得在儿女身上花钱,关键是你要让他们肯在你这里花,让他花得踏实可心,所以要把留学部重新装修,让家长坐在邦德就像坐在家里一样放松,他的钱包才不会抠紧。应该说,这眼光还真没错。

蔡遇春喜欢看来来往往的留学顾问,他们只是在西方大学校园里镀了几年金,但站在蔡遇春面前,蔡遇春一眼就能把他们从人群中筛出来。马及及在多伦多大学读书,蔡遇春每年至少要去陪读几个月,蔡遇春在那里不能久待,好在网络联系极其方便,她一边监管着公司的账本,一边也得查问马不停花在女人身上的账目,人可以糊涂,账不能糊涂,这个得她回国亲力亲为。蔡遇春有时对女儿直白,我得回国,我得帮你把你的钱看牢呀。蔡遇春在校园里在街头经常遇见中国留学生,见多了就看出了道道。男生,刚出来时都还窝着胸,着装整齐,大三大四变了,一个个昂首挺胸,气宇轩昂,着装喜欢显露肩臂上的肌肉。入乡随俗了,男生们把健身运动做了必修课。女生呢,到高年级时除了染发和小文身之类,走路不再是碎步,脚下生风,把胸和臀展示得一览无余。现在蔡遇春看到这些留学回来的姑娘,就不由自主想到异国的宝贝女儿马及及。

蔡遇春有时会到陈倩倩办公室聊天。陈倩倩是留学部唯一没有留学经历的人,曾经读过本市一所师专的英语专业,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把五十多位“海龟”领导得风生水起。马不停力排众议聘任她为留学部经理时,曾经这样说,毛泽东当年也就长沙师范毕业的中师生,不也把东洋西洋的留学生指挥得服服帖帖,打下新中国了吗?把一个女人抬到天上,蔡遇春的那根神经就被拨动了。男人把一个女人抬到天上,下一步就是把女人压倒身下。蔡遇春突然出现在这对男女开的宾馆房时,陈倩倩刚冲澡出来,惊讶得浴巾滚落到了脚踝。马不停靠在床头,不客气地对蔡遇春说,你怎么来了?蔡遇春说,我在多伦多跟邻居姐妹聊天时,她提醒我别忘了给女儿书包里塞避孕套,我在当汤的店里买到了好几种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你不想着我,我可想着你。特意飞回来让你体验一下新鲜劲儿。蔡遇春真的掏出一把色彩缤纷的东西放到床头柜。蔡遇春回头对陈倩倩说,陈总,姐也不怕你笑话,别人最多操心女儿,我还得操心老公,说白了是担心马总哪天给我领回个野种。陈倩倩很奇怪,两只手不是按在脸上,也不是遮在裆下,而是双手都紧紧地抱在胸前,没有分工。蔡遇春不是第一次现场捉奸,这不合常规。蔡遇春说,你把手放下。陈倩倩不动,蔡遇春作势拾了茶几上的烟灰缸。陈倩倩的脸由红转白,双臂垂下了。陈倩倩的乳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两只水蜜桃,可是在桃尖红晕处,却不见乳头。蔡遇春明白,这女子乳头内陷,她夸张地笑了,说,马总,你总说工作抓重点,提纲挈领,纲举目张,现在重点没了,纲也没得抓,你这是说一套做一套。蔡遇春替他俩关上门,撤了。

蔡遇春每次都是一个人亲临现场,不吵不闹,悄悄离开正如悄悄地来,严格来说称不上是捉奸。女人之间的战争输赢,有时只需要一个眼神。这以后蔡遇春常常来留学部小坐,像一个学生家长安静地坐在角落。风华正茂的陈倩倩一旦遇见她的目光,立即低头缩胸,不自觉地抱起双臂。终于有一天她抵挡不住,交上了辞呈。这怎么行?邦德需要她,马总需要她,蔡遇春也需要她,她是公司的摇钱树。蔡遇春亲自上门挽留她,承诺给她大幅加薪,既往不咎。陈倩倩感动不已,坦言说她已和马总断了,密报马总现在是迷上谁谁谁了,姐妹心心相印同仇敌忾。

这会儿找陈倩倩办事的人多,蔡遇春看见她办公室不停有人进出。蔡遇春退出留学部,她没乘电梯下去,而是在步行通道的台阶上坐下了,这里安静。

从前女儿在这儿上外语课时,蔡遇春和几位家长经常来送餐。那时候的马及及是个乖宝宝,喜欢吃她老妈做的饭菜,孩子们在教室上课,家长们就在这台阶上等候。台阶高高低低分隔成了几个“小饭桌”,哪里有桌子?就是随身带来的报纸和塑料布铺在台阶上。正因为蔡遇春知道家长送餐诸多不便,后来她建议留学部拿出一间教室做用餐室,不是所有孩子都愿意吃外卖。用餐室里配了微波炉和电热水壶,还配了洗碗筷的水池。马及及那时候已长得人高马大,只是还没有别的心思,专注于学习。当老妈的警惕性高,发现了一位男生在向女儿献殷勤。

当妈的与当妈的也有不同,蔡遇春一眼就喜欢上了那男生,阳光、虎气。政策只准生一个,生了女儿的母亲喜欢男生也正常,算是心理弥补。但蔡遇春这个当妈的过分,女儿是高中生,她对女儿推荐说,那谁谁谁喜欢你知道吗?我觉得这小伙子挺好,要不咱就跟他好了?马及及只顾夹菜,头也不抬地说,就他?考试就考我一半分,做梦。听上去可笑,中学生谈恋爱考试成绩是一个重要参数;其实也不可笑,老师和家长评价学生,唯一的标准不也是看他的考试分数?

据说那男生后来去了美国,现在已经在波士顿成家了。从马及及的微信上看,读研二的马及及还飞去做了伴娘,照片上这傻丫头没心没肺地笑张着大口,根本不在乎自己还能不能找到成家的男朋友。

手机响了一声,是马及及。本地和多伦多时差十二个小时,白天黑夜正好颠倒,蔡遇春规定女儿必须每天与老妈联系一次,心情好,马及及能缠着老妈通几个小时电话,不耐烦时就只发一条微信。现在快十二点,这是临睡前敷衍一下老妈,点开,果然只有两个字:活着。

这个长不大的小屁孩!

……


——摘自中篇小说《漂洋过海来看你》,作者余一鸣,原刊《北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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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链接:

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17/0525/c404017-2929965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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